2017年10月9日 星期一

《身為職業小說家》村上春樹

如何開始

有人常常會把周圍的人、事、物加以快速定型化地分析,好比“那個是這樣”“這個是這樣”“那個傢伙是這種人”,在短時間內做出明確的結論,但這種人(只是說依我的意見)不太適合當小說家。反而更適合當評論家或記者。或適合當(某種)學者。適合當小說家的人,就算在腦子裡已經得出像“那個是這樣”的結論,或終於快要得出時,還是“不不,等一下。說不定那是我太自以為是”,而站定下來,重新思考的人。心想“事情應該不會那麼簡單就決定吧。如果往後忽然出現新的要素的化,或許會來個180度大逆轉呢”。

如何持續

我在這裡所說的“強韌的心”,並不是指在現實生活層次中實際的強。在現實生活中,我是非常非常普通的人。會為一點無聊的事而受傷,相反的也會說出不該說的話,事後後悔一直想不開。不太能抵擋誘惑,遇到無趣的義務會盡量把眼光避開。為了芝麻小事也會動不動就生氣,然而重要大事卻會一時糊塗而忽略過去。雖然注意盡量不找藉口,有時卻也會說溜嘴。心想今天最好不喝酒,還是不小心打開冰箱拿出啤酒來喝。我推測這方面可能跟世間的普通人大致一樣。不,可能低於平均水準也不一定。

不過說到寫小說這個作業,我一天大約有五小時左右,面對書桌可以繼續擁有相當強的心。那心之強 - 至少大多的部份 - 並不是我天生就具有的,是後天得到的。我因為刻意訓練自己,因而學會。說得明白一點,我也覺得,如果有那個意思的話,就算不能說“簡單”,至少只要努力,任何人都能某種程度學會。當然說到強的程度,就像身體的強度一樣,不是跟別人比較或競爭,而是為了保持自己現在狀態最佳形式的強。

俄國

在亞洲以外的國家,首先點燃起來的是俄國和東歐,然後才漸漸西進,往西歐移動,有這樣的印象。那是1990年代中期的事。實在令人吃驚的事,據說俄國的暢銷排行榜的前十名曾經一半左右被我的書所佔據。

這純粹是我個人的印象,如果要我提出確實的證據、根據,就傷腦筋了,試著從歷史年表來對照回顧看看,該國的社會基礎產生某種巨大動搖(或變革)之後,我的書在那裡會開始被廣泛閱讀,我覺得似乎看得見這種世界性傾向。在俄國和東歐地區我的書急速開始銷售,是在共產主義體質崩潰這巨大的地盤變化之後。過去看來屹立不搖的共產黨獨裁體制,忽然輕易地崩潰了,隨後混雜這希望和不安的“柔軟的混沌”嘩啦嘩啦地湧上來。我想或許因為在那樣的價值觀轉換的狀況下,我想我所提供的故事,或許因為帶有像新的自然現實般的意味吧。

2017年10月5日 星期四

《旅行的異義》Overbooked - Elizabeth Becker

Bordeaux

1995 開始改頭換面。包括洗淨工業革命以來的舊城污穢,清理河岸邊倉庫,加上相應路燈的淺水處(與河邊的老證卷交易所燈光相應)。最後加上市內電車。

Cambodia

《雨季的孩子》David Jimenez

美國支持的 Norodom Sihanouk 王子的政變,在鄉村投擲炸彈,越戰時摧毀游擊隊的營地。

1975 Soloth Sar 波布 Pol Pot 在金邊獲勝,把城市的人送到農村再教育。Angkar (烏衫黨)掌握國家大權。全國 170萬人死亡,柬埔寨剩下七百萬人,紅色高棉掌權三年八個月二十天。

1978 越南軍隊入侵,1981 宣佈解散,組成聯合政府。中國和美國支援的紅色高棉繼續掌權。

1992 年聯合國柬埔寨過渡時期權力轉移機構(UNTAC)進入柬埔寨,兩萬兩千名士兵。外國軍隊蓋妓院,互相邀請盟國享受他們國家的妓院。

1993 年 Richner 一聲第一次發現愛滋病,1991 柬埔寨只有一例,十年間 4% 的人口感染,一天就有兩百個。

21.7% for sex tourism
32.5% for culture

Sihanoukville, Kep, Koh Kong
Naga World 2003 金邊 Chen Lip Keong 曾立強獨家賭場營業執照 to 2035

Cruise 

Carnival + Royal Caribbean 66%
Carnival 45%
Royal Caribbean 21%

1970 50萬人
1980 150萬人
1990 400萬人
2010 1300萬人

40年 1000% growth

Emirates and Dubai

飯店隨著飛機(降落權要先有旅館配套)
Dubai Airport - 飯店 - 更多航空公司降落
1980 40多家航空降落 Dubai
1970 脫離英國獨立 1971 加入酋長國(阿拉伯聯合大公國)
1980 Gulf nations 要求補助與特權,Dubai 反對,海灣國家撤航線

1986 一千萬美元與兩名英國航空公司創立 Emirate
1990 封鎖經濟體加入自由世界市場(中國 印度 東南亞)爭取飛往二三線城市
非洲 歐洲 四小時範圍內 20億人口 七小時範圍內 40 億人口
飛機機齡不可超過五年

Pilgrimage

印尼 阿富汗 朝聖基金時常被貪污

Safari 

(英文的狩獵旅行,阿拉伯語的旅程)
19世紀末到1960對非洲的爭奪非洲行動。歐洲人征服一千萬平方英里的領土,瓦解難以計數的傳統非洲國家和部落,將那片土地重新劃分成三十個由英國人、法國人、德國人、比利時人、葡萄牙人以及義大利人等外來白人統治的殖民地。他們掠奪大量的財富和寶藏,並為了帝國主義之間的競爭奴役原住民。

GeoTourism

South Luangwa National Park
Mfuwe Lodge

非洲國家公園以美國國家公園為先鑑而成立。但掠奪土地讓居民不滿。

Richard Leakey
1989 年肯亞野生動物部部長 之前擔任 National Museum of Kenya
恢復國家公園的榮景 + 拯救公園裡的野獸
國家公園收入不交會國庫而是重回國家公園預算
對抗盜獵者及無能貪腐的政府
公開焚燒兩千支非法象牙
1993 前往會議途中飛機失事摧毀
保育人士時常被趕走

Costa Rica

國家地理海獅號
Lindblad Expeditions
兩名德國醫生搬到哥斯大黎加行醫 Carl Hoffmann 與 Alexander von Frantzius 世紀初撫育許多生物學家
1940 結合四所高等學校成為 U of Costa Rica
生物多樣性強權 5% of all species

2017年10月2日 星期一

《翻譯者》賴香吟

野地(1989)


是的,難堪,這兩個字像石壓上我的心口,我想推開新新,跑出去,跑得很遠很遠。我自怨自艾想起我那很遠很遠的村子,作為村裡少數幾個出外念明星學校的孩子,進了高女校門,父母以為我已經保送上壘,屬於我的故事會自行開始,殊不知天下之大,秩序之外還有秩序,名次之外還有名次,在我還來不及搞清楚狀況之際,我就落到了中段,成績,姿色,甚至說話腔調,那麼一大群人,一比之下,什麼都不是了......

簡直就是個開了一半的玩笑,說了一半的故事。

想來是從那之後我忽然就懶了。

翻譯者(1995)

很多年以來,我試著要用一個人物 W 的觀點來寫一種像回憶錄的東西。這念頭是有點奇怪,回憶錄?我對自己生命都還搞不清楚,憑什麼滿腦子回憶錄口吻?“你還年輕,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父親也去世的時候,親人們常常對我說:“要往前看。”

我的人物 W 是個翻譯者。她坐在房間裡翻譯各種瑣碎的知識,好比一些名人札記、藝術小語或是生活指南,這些東西似乎總是可以安慰人們的心靈,可以銷售,出版商喜歡交給她這一類計劃。此外,有幾年,因為她丈夫工作上的需要,她也斷斷續續幫他以及他的朋友們翻譯過史料。剩下來的時間,她會希望翻譯幾本散文或小說,可是,總是得不償失。

總地說來,她差不多是生活在一種還不錯的現實環境裡,可是,是不是也因此而缺少挫折呢,還是天性使然,她的性格裡始終留有一種孩童般的天真執著,就像她所留下來的畫冊,她重重地在那裡塗上了線:“在自己的內在世界中保持一種對外在世界‘初戀’般的感覺。”

這種精神的質素曾經使她度過耽於幻想的少年,也曾經使她在昂揚的反對運動屢受懷疑。後來,事情有些好轉,因為過去激情同志的人生各自駛進了穩定航行的海域,沒有人再有閒暇來質疑她這些精神的質素。可是,怎麼她一個人還在挽留著這精神的質素,或是,更真實的情況是:想要趕也趕不走,那種未經處理也未沈澱的精神質素漸漸成為她的‘苦惱’,她說不出來它們是什麼,如同她想說出自己在繪畫裡所經歷到的悸動經驗,但她總不知道怎麼去形容;它們總是像精靈般盤旋她的腦海,一旦她捕抓它們,它們就狡猾地乘著她嘴裡的謊話溜走 - 

她希望親近的人們能夠體會到她的感受,那麼,席捲她心頭的莫名狂潮便不至於那樣令人感到恐懼。可是,跑組織、編雜誌、隨時隨地擺脫不掉的找同志、拜碼頭,大家忙得沒有時間談這種“個人”的事。她無奈翻讀各式各樣的畫評,可是,那些東西只讓她進入繪畫的歷史與背景,那種使她不安的、突如其來的理解,仍然不被說明地折磨著她;像是畫面裡隱藏什麼秘密,像是良善性格裡有些什麼激擾的東西在催促著,她不明白那是什麼。

2017年9月29日 星期五

《Chaos Monkeys》Antonio Garcia Martinez

As every new arrival in California comes to learn, that superficially sunny "Hi!" they get from everybody is really, "Fuck you, I don't care." It cuts both ways, though.  They won't hold it against you if you're a no-show at their wedding, and they'll step right over a homeless person on their way to a mindfulness yoga class.  It's a society in which all men and women live in their own self-contained bubble, unattached to traditional anchors like family or religion, and largely unperturbed by outside social forces like income inequality or the Syrian Civil War. "Take it light, man" elevated to life philosophy.  Ultimately, the Valley attitude is an empowered anomie turbocharged by selfishness, respecting some nominal "feeling-good" principals of progress or collective technological striving, but in truth pursuing a continual self-development regracted through the capitalist prism: hippies with a capitalization table and a vesting schedule.

What would the Valley make of my betrayal then? How much was I sacrificing by making it?

The capitalist hippies would take me back, I reckoned, I just had to be minimally successful. The Land of the Stateless Machines would continue crunching away, ingesting people and money, and outputting products, and they'd still be happy to grind me into the mix as well.

*

For when I do leap into the abyss, I go headlong with my heels up, and am pleased to be falling in that degrading attitude, and consider it something beautiful.

- Fyodor Dostoyevsky, The brothers Karamazov

*

A man with a conviction is a hard man to change. Tell him you disagree and he turns away.  Show him facts or figures and he questions your sources. Appeal to logic and he fails to see your point.

- Leon Festinger et al., When Prophecy Fails

*

Growth for the sake of growth is the ideology of the cancer cell.

- Edward Abbey, The Journey Home

*

For my part, outside of physics textbooks, I found Truth to be a rather rare commodity, particularly in the tech world. I had also noticed that those who most made a big show of believing in Truth were unusually attached to whatever well-groomed pack of lies they held dear.

2017年9月16日 星期六

《充滿瓷器的時代》畢飛宇

哭泣生涯

是癮就有可能復發,尤其在誘因充分的時候。惠嫂的友情哭喪並沒有完全終止,機會好的時候還會客串一下的。惠嫂知道機會難得,因而也就格外賣力,格外用心。一不小心就會把嗓子弄沙掉。惠嫂在嗓子沙啞的日子裡小心翼翼,靜悄悄地把所有的家務都做了,一副知錯就改,巴結討好的樣子。剩下來的日子惠嫂時刻注視著臭鎮的死亡跡象,一有人嚥氣惠嫂馬上就興奮起來了,嗓子裡產生了類似於歌唱的欲望。哭泣生涯使她越來越接近於一種母獸專門留意同種獸類的屍首。惠嫂自語說:“我快像畜牲了。”

美好如常

林子靜得像一隻瞎眼。中間有一條道,拐了許多彎,像腸子。師徒兩個在腸子裡蠕動,蠕動的樣子十分開心。師傅說:“林子裡的氣味變了,原來不是這個氣味的。”徒弟說:“哪裡有氣味,我怎麼聞不見?”師傅說:“你要留神氣味,這世上所有的東西都說謊,有時連一塊石頭、一灘水都說謊,可每一樣東西都有它的氣味,氣味不撒謊,氣味不會。屁的聲音再好聽它還是屁,為什麼?它臭。”

2017年9月15日 星期五

《一千個裸體陌生人》Kevin Hazzard

這不是第一次了。自從大學畢業後,我就只是單純工作。雖然人在工作崗位上,卻從來不是很投入。沒有熱情、沒有專業素養、沒有敬業精神。我準時上班,做好份內的工作,僅止於此。這種工作態度也被我帶到緊急醫療救護體系之中。雖然我花了八個月的時間進修,表面上很清楚自己的責任所在,但其實只是有差事就做,沒有到盡心盡力的程度。雖然人在工作,卻心不在焉。我只是處置病人,根本不在乎他們。我不求上進,只會在旁邊呆呆地看。我是個偷窺狂。

第四區靜悄悄到眾所皆知,輪一次班只需要出兩躺勤務,所以去的都是懶鬼和職業倦怠者。就目前來看,第五區最酷,它涵蓋了富爾頓郡整條工業大道,這條路上全是工廠、卡車休息站、脫衣舞夜總會和廉價汽車旅館。工廠和倉庫最容易發生外傷,至於卡車司機則是除了外傷之外,什麼事都可能碰上。若說工業大道帶給我們什麼啟示,那八成是長途貨運是一門孤單又怪異的行業。卡車司機會招來毒品和妓女,而廉價、刻薄、無牙的妓女都會隨身攜帶美工刀和罕見的熱帶疾病。然後妓女又會引來更多毒品,大多是冰毒,於是毒販、毒蟲、持槍的搶匪、流浪漢也跟著出現。

2017年9月3日 星期日

《我們在存在主義咖啡館》Sarah Bakewell

海德格十八歲時發現了布倫塔諾德博士論文,當時他還在老家 Messkirch。那是個寧靜的天主教小城,位於多瑙河上游的 Swabia 地區,離弗萊堡不遠。城內主流建築就是當地誇張的巴洛克風格的教堂。白色混雜金色的內部裝潢令人眼花繚亂,還有飄浮於雲間的聖人和天使,以及振翅飛翔的小天使,構成令人歡喜的歡快景象,正好平衡一下肅穆的建築外觀,以及城裡城外大片陰森沈鬱的森林。

海德格生於1889年9月26日,是家中長子,有個妹妹叫 Marie,還有個弟弟叫 Fritz。父親 Friedrich 是教堂司事,一家人就住在教堂對面。他們那屋頂陡峭的房子,是三棟並列房子中間較簡樸的一棟,今天仍屹立在原址。海德格和弟弟年紀輕輕就幫忙打理教堂的雜務:採摘花朵用做裝飾,以及早上爬樓梯上教堂塔樓敲響那一組七個的鐘。每年聖誕節還要特別早起,在家裡的聖誕樹旁喝過牛奶咖啡、吃過蛋糕後,就在凌晨四點前走過教堂前的小廣場,執行“鳴鐘驚醒”任務,把全城的人喚醒。在復活節,他們不是敲鐘,而是轉動一根柄子讓小槌子打在木頭上,發出嘎嘎卜卜的聲音。

槌子打擊木頭或金屬的聲音,常迴盪在海德格的世界中,因為他父親也是城裡的老資格桶匠,專門製作桶子等器皿。(網上快速搜尋一番提醒我們,昔日桶匠的製品包括:“水桶、小水桶、油桶、盆子、攪乳器、一般酒桶、特大酒桶、大酒桶、中酒桶、中小酒桶、小酒桶、特小酒桶、超小酒桶、小啤酒桶喝特小啤酒桶” - 很漂亮的一系列器具,今日挺起來像一般殘留在記憶中的夢。)家中兩個男孩會等待樵夫從附近的森林走出來後,到林裡檢拾一些父親可用的木材。海德格後來寫給未婚妻的信中,描述了製桶工廠的記憶,也還記得祖父是個鞋匠,坐在三腳凳上,在玻璃球發出的光芒下,把釘子打進鞋底。這一切值得書寫下來,因為這些兒時印象,在海德格身上較諸大部份其他作家身上,留下更加深遠的影響;他畢生忠於這些記憶所構築的世界,不離不棄。

在充當“父親的好幫手”之後,海德格會一路走過教堂,走過同樣莊嚴肅穆德梅斯基希城堡和它的公園,走進森林,在林中深處一條小徑旁的簡陋長木凳上,攤開家庭作業。這張長凳和這條小徑,在他面對研習中的艱難課題時,幫助他迎刃而解;在往後的日子裡,每當棘手的哲學難題困擾著他,他就會想起林中的長凳,瞥見出路。他的思想總是充塞著陰森樹木的圖景,林中經葉子過濾的斑駁光線,透射到敞開的小徑和空地。在他的著作裡,會碰上“林中小徑”和“路徑標記”一類字眼;字裡行間迴盪著槌子敲擊聲和村中如天籟的鐘聲,流露著鄉村質樸手藝的氣息,以及人力勞動的力道和手感。

即使在他後期最精純的著作裡 - 又或可說尤其是在這些著作裡,海德格總愛把自己想像城故鄉的卑微農民,幹著砍砍削削的活。他從來不是個善於交際的人。從兒時歲月開始,就有些性格特質把他跟別人區隔開來。他害羞、弱小,有一雙黑眼睛、一個擠作一團的小嘴巴,一輩子都難以跟別人有眼神交流。

神學 - 弗萊堡 - 對哲學的興趣超過神學
在大學圖書館看見胡塞爾的《邏輯研究》
與胡塞爾一戰過世的兒子年齡相近
1924,胡塞爾安排去 Marburg 四年(34 - 39)不喜歡馬堡稱它為“大霧的洞”,與女學生 Hannah Arendt 戀愛。

妻子在黒森林小鎮 Todtnauberg 買地,距離弗萊堡29公里,面向一大片馬蹄鐵形的鄉村谷地,買了小木屋嵌進山邊角落。“當他獨自處身當地,海德格就會滑雪,漫步,點個火,做個簡餐,跟務農的鄰居閒談,還有長時間坐在書桌前;在這樣的環境下寫作,就像他在1925年寫信跟 Arendt 說的,猶如獨處林中砍著木頭,有一種平和的節奏。

海德格也越來越慣於在城裡打扮得像個農人。他穿起一種量身定做的黒森林裝束:棕色農夫外套,有寬大的翻領和高挺的衣領,配上及膝馬褲。他的學生稱之為“存在式”或最具自身感”的打扮。

Metaphysics:我在這個“此在”的情緒,從興高采烈以致百無聊賴,又或瀰漫著壓抑與不安感,就是齊克果形容為憂懼的感覺。每一種情緒都讓世界在不同形態下展現出來。在焦慮下,世界在我眼中就顯得“怪異”(德文:unheimlich,字面意義是“不像家”),“各種存在完全陌生”。在這種不像家、不熟悉的時刻,不安讓哲學踏出了提出質疑的第一步 - 具體來說,就是海德格在這次演講德高潮中所提出的大問題:“為什麼世間有存在物,而不是一無所有?”

《存在與時間》幾乎每個海德格的重要想法,都包含模稜兩可特性。最危險的概念,也可能最有價值 - 就像呼召我們回歸屬己性、負起人生責任的論點。最令人迷惑的是有關“共在”(與他人共同存在)的論述;海德格是把這種經驗放在哲學中心地位的首位哲學家。...... 當朋友試著弄清他的底藴,卻只見一片虛空。Arendt 在1949年寫信和雅斯培說,這不是因為海德格人格敗壞,而是他“沒有”人格。..... 彷彿人類日常生活有些東西,是這位著眼於日常性的大哲學家沒看到的。

拒絕去柏林。1934 在納粹認可的《日耳曼人日報》表示不移居柏林,是因為這樣就會脫離黒森林的環境,告別“冷杉緩慢而從容成長,青草地上繁花盛放,山溪在漫長秋夜奔騰,白雪覆蓋大地喚起肅穆簡樸氣象”。一個嚴冬晚上,當暴風雪在小屋四周掠過,他寫到:“這是哲學思考的最佳時刻”。又說:

當那年輕的農家小孩操控著沈甸甸的、高高堆著山毛櫸木材的雪橇,往山坡上拉,再往下驚險送回家中,當那牧人陷入沈思踏著緩慢步伐,把牛群趕上山坡,當雪橇上的農夫拿到了數不清的木瓦片準備裝上屋頂,我做的工作,跟他們是相同的。

海德格說,當柏林的職位最初向他招手,他向托德瑙堡的鄰居尋求忠告,那是一位七十五歲的老農夫,後來確定是 Johann Brender。他想著想著,像有智慧的鄉下人常見的那樣,腦袋轉動了好一陣子,然後做出了回答,不是用語言,而是默默搖了搖頭。一切就這樣搞定。海德格不去柏林了,放棄國際化都市生活,避開“權力的毒害”,回到德國西南部的森林,回到高聳的樹木,回到砍柴劈木,回到小徑旁的簡陋長凳,這是他思考的最佳環境,“一切事物變得孤獨而緩慢”。

就是這些景象 - 這些恰好在納粹最差勁的鄉野藝品中可見的景象,引導著海德格日後的哲學方向。

現象學:透過“懸擱”,摒除二手概念或接受而來的概念,然後再描述直接呈現在眼前的東西。對胡塞爾來說,能夠不受其他理論影響而描述一個現象,就是哲學家的解脫之道。

波娃與梅洛龐蒂  Simone de Beauvoir / Maurice Merleau-Ponty

相識為 1927 年,兩人19歲。哲學共同考試中第二名,梅洛第三。

梅洛龐蒂生於1908年3月14日,只比波娃大兩個月,對自己的出身能更從容面對。以輕鬆、沈著的態度應對眼前的社會處境,可能是由於他有一個非常快樂的童年。他說,兒時感到自己受愛護,受鼓勵,從來不用費力就應得讚賞,因此畢生保持歡愉的性格。他有時也感到煩躁,但就像他在 1959 年一次電台訪問中說,他幾乎總是心平氣和。他是我們所講的存在主義故事裡唯一有這種性情的人。


令波娃特別氣惱的是,梅洛龐蒂看來“對所屬階級和它的生活方式徹底適應,全心全意接納中產階級社會”。他有時在梅洛龐蒂面前大談中產階級道德如何愚蠢、殘酷,對方只是平和地不表認同。波娃寫道,梅洛龐蒂“跟他母親和妹妹相處融洽;我對家庭生活的恐懼,他沒有同感”。又說:“他不厭惡派對,有時還去跳舞。他以天真的與其問道:有何不可?-我只好棄械投降。


她欣賞對方的優點:“我認識的人當中不曾有誰,能讓我切身學習歡愉的藝術。他輕輕扛起整個世界的重量,讓重壓也不再落在我身上。在盧森堡公園裡,早上的藍天,還有綠色的草坪和太陽,都在發光發亮,這就像我最開心的日子,好天氣常在的日子。”可是有一天,當他們在布洛涅的湖邊閒逛,看著天鵝和小船,波娃突然對自己慨歎:“啊,他沒有半點苦惱!他如此平和,觸怒了我。”如今清楚不過,他永遠不能成為合適的情人。他最好還是扮演哥哥的角色;波娃只有一個妹妹,兄弟的角色空著正好由他來填補。

沙特與波娃

那是很長很長的一段關係,從 1929 年延續到沙特 1980 年過世。50 年來,它是存在主義實踐的哲學演示,界定它的兩大原則,是自由與伙伴。不用說得太嚴肅,其實他們共有的記憶、體驗和玩笑,像每一段長久的婚姻一樣,維繫著他們的關係。他們認識後不久就分享了一個典型的玩笑:他們參觀動物園,看見一頭胖得可怕而看似悲劇人物的海象正張大嘴巴,讓管理員把魚滿滿地塞進去,一邊餵著,牠就一邊抬頭望天像是嘆息哀求。從此以後,每次沙特看來悶悶不樂,波娃就會提到那頭海象,於是沙特雙眼往上滾,發出搞笑的嘆息,兩人的感覺馬上改善過來。

在後來那些日子裡,沙特像是往外跑開去,因為他投身的事業令他不能老是沈溺在這個兩人世界,但他一直是波娃經常倚賴的對象;她有需要時會讓自己迷失在這種關係中。她知道自己有這種傾向。

其中最重要的元素是作家之間的關係。沙特和波娃都有與人溝通的強烈欲望。他們寫日記,寫信,把每天生活的細節告訴對方。兩人在二十世紀一半時間裡的語言文字往返,光想到它的數量就令人不勝負荷。沙特總是波娃的著作的第一位讀者,波娃信賴他的批評,他則鞭策波娃寫作,發現她偷懶就嚴責一番:“海狸海狸,你為什麼停止了思考,為什麼不再工作?我相信你想寫作吧?你不用當家庭主婦,對嗎?”

*逃亡到捷克:去邊境友人家作客,德國前門進去,後門離開。
*海德格回歸鄉野古代,胡塞爾卻談論希臘人是貿易家,於是有文化碰撞。(1930 國際化是侮辱,往往詮釋為“猶太”的代號。)

沙特從直覺想出這一切,其實他在想著自己,起碼跟想著惹內一樣的多。他本身的中產階級童年,跟惹內的童年沒有多少共通點,可是他也經歷過黑暗日子。當他一家人遷居拉羅歇爾,當時十二歲的沙特不但要應付威嚇他的後父,在環境惡劣的學校裡還被其他男孩毆打,彷彿是個賤民,又因貌醜而遭恥笑。在這種可憐景況中,沙特決定採取一種帶有儀式作用的姿態,按照他的想像,這樣別人的暴力就會被他吸收,成為他自己的一部分,他可以反過來藉此對抗敵人。他從母親的錢包偷取零錢,用來買糕點給欺侮他的人。這看來是很有趣的一種暴力對抗方式(也許要看那些糕點是什麼模樣)。但對沙特來說這是有如魔術的行動,它是一種轉化:他的欺侮者從他身上取走東西,現在他反過來把一些東西送給他們。透過像惹內那樣的偷竊和施予行動,他用自己的定義重新界定那個處境,就像創造了一件藝術品。他後來告訴波娃,自此之後他就“不再是個受迫害”的人。有趣的事,沙特後來一輩子都在內心驅使下愛向他人施予。

《知覺現象學》

我是一種心理和歷史結構。隨著我的存在而來的,還有一種存在方式,或一種風格。我的所有行動和思想都跟這種結構有關,即使一位哲學家的思想,也不過是把他如何掌握世界的方式表達出來而已,這就是他的一切。然而我卻是自由的,不是撇除背後的動機不論,而是正因為那些動機我才自由。我擁有別具意義的人生,擁有別具特色的性情和歷史,並不對我投入世界構成限制,那反倒是我跟世界溝通的管道。


一般來說,梅洛龐蒂認為,如果要好好理解人類經驗,就必須揚棄哲學長久以來的習慣:傳統哲學的起步點是一個孤獨的自我,彷彿一出生就是一個成年人,並且像處身膠囊中與世隔絕,然後試著重新與世界建立聯繫,把身邊各種元素加到自己之上,像給洋娃娃穿衣服。梅洛龐蒂提出截然不同的觀點:我們一旦在出生過程中從母體滑進人世,就緊密而整體地沈浸在世界中,從出生到老死,一直沈浸其中。雖然我們也可以培養一種人生藝術,在沈思或做白日夢之際,偶爾局部超脫這個世界。

梅洛龐蒂認為,意識絕不是從存在割裂開來的虛無,像沙特在《存在與虛無》所主張的,他甚至不會像海德格那樣,把意識看作“林中空地”。他用自己的隱喻來描述意識,提出一個漂亮說法:意識就像世界的“皺摺”,就像有人弄皺一副布,形成小小一個的巢或洞。這種狀態維持一陣子,又再攤開變得平順。

這把具意識的自我,看作恍如布匹的世界瞬間形成皺摺,聽起來帶有點誘惑甚至色情意味。我仍然能有隱私,有一個可以退隱的空間。但我是這個如布料般交織而成的世界的一部分,我在這個世界上的每時每刻,就是從它衍生出來的。


一位新的情人跟她一起住進蒙帕納斯公寓,那是克勞德朗茲曼。他贏得她的芳心,是因為那種帶有激情的信念,以及對於自己是怎樣的人有強烈意識。波娃寫道,他要界定自己時,“首先會說:我是猶太人”。沙特曾批評這種確切身份陳述,認為是自欺之舉,因為那暗示把自己呈現為固定的自我而不是自由的意識。事實上,沙特和波娃總是墜入同一弱點,喜愛帶有不妥協身份和態度的人。波娃很仰慕地寫道,朗茲曼對於猶太人所受的苦難懷有永久的憤怒。他一次告訴她:“我想殺人,時刻都這樣。”他以行動體現他的感覺,就像波娃一樣。他會純粹因為憤怒而哭泣或嘔吐。相對與沙特在聲譽最高時那種循規蹈矩的表現,這一定很有新鮮感。這也跟過往友人梅洛龐蒂大異其趣 - 他看來只會隨著壓力水平每次升高,而挖苦地微笑或說更多諷刺話。

2017年9月1日 星期五

《夏之殘戀》Setouchi Jakucho

莽撞又衝動的知子,嬌小的體內總是充滿活力,每當她遇上生命力萎靡,不足以應付人體能量的男子,就會下意識地,想要充實男人黑暗的空洞,於是,知子把活力對準空洞,大量投入。吸引知子的男人,或是她愛上的對象,總是生活遠離浮華,面對頹敗命運,有氣無力的失敗者與淘汰者。與其說這是知子愛的宿命,倒不如說,自從她拋下佐山妻子身份的那一刻,這就成了知子必須背負的十字架。

2017年8月30日 星期三

《犯罪2.0》Enne - Biagio Simonetta

身份 Clone

金融身份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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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27日 星期日

《歧視》黒川綠、藤野豐

界線重劃和人口流動


遭棄置的人們

隨著大日本帝國崩壞,民族國家的界線重劃應運而生,而這個重劃又造成了大量人口流動。在人潮的撤退、遣返、殘留中,少數、弱勢族群的各種問題,也逐漸浮現。

敗戰當時還在海外的日本人,包括軍人軍屬與一般國民,總計約有600萬,其中約半數都是一般平民。

由區域來分類,“舊滿洲”有155萬人,占壓倒性多數,其中隸屬“漢蒙開拓團”者,約有27萬人,除去戰敗前夕於當地徵召入伍的男性4萬7千人,蘇聯參戰時,開拓團實際人數約有22萬3千名,其中泰半是老人、女性與小孩。開拓團的多數成員,都是在家鄉僅有些微耕地,並在昭和經濟恐慌時期的農山漁村經濟更生計劃中失敗而遭放棄的人。雖然當初打著“開拓”的名義移居開墾,但實際上就像小偷一般,竊取當地中國人與朝鮮人的土地,他們的行為不可否認就是侵略者的姿態。因此,蘇聯參戰時,當地農民的怨氣矛頭便指向開拓團,原本應該守護團圓的關東軍,在蘇聯參戰後即迅速撤離,開拓團的人不是遭到殺害,就是被迫自殺,而殘存的人不斷逃回日本避難,逃亡過程中也有許多人死亡。

在撤退返國途中約有八萬人死亡,即使他們帶有“日本人的共同身份”。這段期間婦女不僅遭到蘇聯士兵強暴,也被日本人強暴,但消息卻遭噤口封鎖;此外後來也發現,撤退之前一直在開墾地等待的黒川開拓團,為蘇聯士兵建立了“接待所”,提供女性讓蘇軍強姦。但這些被犧牲的女性並非“出征士兵的日本妻子”,而是“單身女性”。換言之,此開拓團的男性幹部與出征士兵之間根據彼此的“男性情誼”,也就是根據“以男性支配女性為前提,共有此意識的男性所產生出來的連帶意識”,區分團內女性何者需受保護,何者可被犧牲。

另一方面,在這種情況夏,許多女性與兒童在撤退中遭到遺棄,之後人們才重新以“中國殘留孤兒”、“中國殘留婦人”等身份認識到他們的存在。

三十五年的殖民統治期間,為數龐大的朝鮮人前往日本,大約有50萬人就這麼留在日本,但日本人不把朝鮮人視為對等的存在,不把他們當作主體,僅認為他們是應該被遷移的客體,“無論是戰前的多民族國家日本,或者是戰後作為單一民族國家的日本,都沒有把朝鮮人當作擁有權利的平等主體,只根據己意隨意處置對方,日本人中心主義的想法,從戰前到戰後一脈相接,完全不變。”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經歷“蘇鐵地獄”經濟窮困時期的沖繩,有許多人口外移。但日本二戰戰敗後,由於琉球統治權轉移到美國手裡,這些外移人口無法順利歸鄉,結果出身沖繩的人們,被迫過了一年的難民生活。最終,出身沖繩的人,包括一直留居於沖繩的人,當局都強行把他們當作“非日本人”來處置。

如此力圖以民族國家重生的日本,謳歌對基本人權的尊重,在揭示平等於民主主義的《日本國憲法》下,逐步團結人心。


出身宮古島的現代詩人新城兵一指出,琉球王國時代以來的沖繩本島人對“先島 - 特別是宮古島人的異樣眼光與差別意識,根本未曾反省。” 居住於沖繩的新聞記者市村彥二,指出琉球政府考慮“要把俺美出身的人趕出島外,藉此解決沖繩的失業問題”,他批評“沖繩向日本政府反對差別,但在沖繩卻也對同樣是日本人的俺美人報以差別待遇。”


大阪沖繩縣人聯合會在《沖繩縣人的訴求》一文中,指出部落差別是“心情上的差別”,沖繩差別則是戰敗產生的“制度性差別”,即便對沖繩人並無因“心情上的差別條項提及”整個沖繩也是一種未解放部落“,便好像整個社會都一同樣方式看待沖繩與被差別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