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12日 星期一

《The Last Interview》Oliver Sacks

ASHBROOK: I mean, you tell this wonderful story, I guess it all depends what frame of mind you bring to it, of Samuel Beckett in Paris with a friend of yours, and your friend saying to him, "Doesn't a day like this make you glad to be alive?" and Beckett answered...

SACKS: "I wouldn't go as far as that."

_

SACKS: I was just joining the faculty at Columbia, and I was having a sort of a... an interview. And at one point, the interviewer said to me, she said, "I have something rather private to ask you. Would you like Ms. Edgar, your assistant, to leave?" And I said, "No, she's privy to all my affairs." And I then said, thinking she was going to ask me about sex, I said, "I haven't had any sex for thirty-five years." I mean, in fact, she was going to ask me my social security number! And she burst into laughter, and she said, "Oh, you poor thing! We must do something about it."

Well, the truth is, Oliver didn't do anything about it because he didn't think he could. I mean, he had chosen Richard, lost Richard. Chosen Mel, lost Mel. What was the point, he was thinking. And then, finally, and who knows when or why these things happen to people, but a man came along who, for the first time, chose Oliver.

SACKS: I had met Billy as I meet a number of people, because I'd been sent a manuscript or a proof for a book. And, um, an intimacy grew between us. I don't think I quite realized how deep it was, but then there was a particular episode in Christmas of '09, when he came up. And in a sort of serious way he has, a serious, careful way, he said, "I have conceived a deep love for you."

《Insomniac City》Bill Haynes

12-26-09:

O, on the phone from NY, stutters to speak: "I know that I put up all kinds of restrictions. Barriers. And was reluctant to go places with you in public. I now want to say that I love you, too, and I would be happy to go anywhere with you."

I am smiling broadly on the other side of the country.

"And I, with you, young man," I tell him.

3-17-12:

O: "I don't know if a passion for symmetry is an intolerance of asymmetry. Do you?"

I: "I think one can be passionate about both. I think one can embody both."

O: "Good. Very good."

Undated Note - 2012:

O: "I sometimes think things are not enough until they are too much. There is no in between for me."

Kr

Rb

Sr

Y

Z

When I ask, he names each of them, following my finger as I go down the list. He interrupts himself at one point: "They like to be remembered and recited like this."

"They?"

O nods.

He could not look more delighted and it's no because of the alcohol.

Listed separately, under the heading, "No or infinitesimal," are the exceptions. He does on to explain the difference between organic and nonorganic chemistry. I do not - and expect I never will - understand half of what he is saying.

7-22-14:

I was standing in the kitchen last night making dinner for the two of us and a thought came to me: This is the happiest I've ever been.

I stopped myself: Is that true?

I kept doing what I was doing, making dinner, sort of testing the feeling; O was talking all the while; and I thought, Yes, yes, it is true. 

5-6-15:

At lunch, the husband of O's niece tells me how he first met Oliver, some forty years ago, at the home of his future father-in-law, O's older brother David: Nicky looked out the window, where he saw a large, bearded man lying on the grass in the garden. "What were you doing?" Nicky asked once he came indoors.

"I was wondering what it is like to be a rose," replied Oliver.


2018年11月7日 星期三

《十二女色》黃碧雲

桃花紅

趙得人立在客廳裡,抬頭是盞老舊的水晶燈,水晶已經發黃,一套褪色的仿路易十五金沙發,牆上掛著老虎皮,一支長銀劍,一副武生行頭:龍頭繡金高靴,金黃班雉尾,蟠龍雙鳳吉祥如意繡金袍甲,銀槍一支。下面擱一個二十八吋大電視機連卡拉OK音響系統,旁邊開一張麻將台,散了一地的菸灰。趙得人覺得像走進什麼精神分裂的病人的牢房;有什麼不協調的,激烈的,虛假造作的情感,正待發作;便不由得心裏發毛,跟細月說:“這屋子好冷呢。” 在客廳裡織襪子的年輕女子,冷冷的看他一眼,便去將電視的聲浪扭得挺高,電視裡正播著獅子獵殺綿羊的紀錄片,綿羊的骨頭在陽光下發亮,獅子將綿羊一直拖回窩裡去,血路在雪地裡緩緩展開,廣播員說:“快樂,幸福,充滿愛的啤啤世界。” 原來已經在賣嬰兒奶粉廣告。細月去將電視聲浪調低,對女子說:“這是你未來的姐夫。” 又對趙得人說:“不要怪她。她是細眉。” 細眉將織針刺到手心去,流了血。

*
......細月無法想像老伯有這樣憤怒的蠻力,一下一下的拍打在計算機上,顯示螢幕跳上系列無意義的數字來,好像進行什麼嚴肅的計算。細月滿嘴腥甜,和老伯撕打起來,高跟鞋一下一下的敲他的頭。待他們拉開他時,她摸一摸門牙,已經鬆了。

他們要了她一隻門牙,或許有點不好意思,便升她值,加了還不錯的薪水。宣布當日小秘書開始給她倒咖啡,叫她“經理”。原來升值也像吸毒,開始了,心裏老蠢蠢欲動。

開始了,就是登了高速賊車,不由自主的轟轟前進。在公共事業公司沒兩年,便給黑社會上市公司高薪挖角,老闆是個城中皆知的黑社會。因為是個黑社會,愛名如命,告報章毀謗的官司以打計,律師們見他便眉開眼笑。也因為是個黑社會,特別崇拜學歷,身邊的助手不是牛津劍橋便是哈佛,細月不過是倫敦商管碩士,只有當助手的助手的份兒。黑社會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公司業務從飲食地產到化工原料勘探石油都有,當個助理的助理也非樣樣皆通不可,害得細月晚上要上學學化工,上班前要去學德文,好跟德國的工程師打交道。做做做做做,如此十年,成了黑社會裡唯一一個不是出身於牛津劍橋哈佛的私人顧問,在半山買了兩套房子,一間自住,一間炒賣,長了白髮,而且不知何時,染上了哮喘病。為黑社會賣命六年,就得到這些。哮喘病發作時想到了死,或愛情。天天上班十二小時,下班要陪客唱卡拉 OK,吃魚翅,他們上舞廳她才可以脫身,此時她慶幸自己不是男人,不用陪嫖陪睡。然而也因此沒找到可以戀愛的對象,日對夜對,對老闆的頭號陪嫖助手生了情。她哮喘發作他送她回家,當夜便發生了性,然而午夜二時他爬起來回家。 “好男人是無論遇到什麼豔遇都會回家。” 他吻吻她說。“你應該慶幸你遇到個好男人。” 他走後她便換了床單,一直咳嗽,咳出眼淚來。她可沒告訴他這是她的第一次。

*
“我懶惰,迷信活得比較容易。”

*
細涼看著細月臉上細細的皺紋,想念她的種種委屈,只是表面看不出來,她也不會問,但她想她明白,因為她們是姐妹,許多事情,不必問,不必講,就有同情與明白。她伸手撫她臉上的細紋,道:“越來越多了。” 細月撥開她:“別攪。是不是要推銷什麼青春胎盤素,不要跟我來這一套。” 細涼笑:“何止要推銷胎盤素,還要推銷野山參去老人斑霜呢。” 細涼挽住了身邊的細眉,說:“一場姐妹。真是一件奇妙的事。” 再抱住了細月:“你且當我喝醉了。”

這樣溫暖動人,她錯以為幸福。生存感覺,何等虛幻。有這麼一時一刻,她無法分辨什麼是真,什麼是幻。

*
這一年細細升上中學,理科成績特別好:她看不起所有與感情有關的事物,譬如愛,譬如文學。李紅和細青走後周秋梨登時沒有了靠山,沒有收入又沒有照顧,便將房子拿去抵押,拿一點錢度日。細細身世襤褸,穿一條過短的校服裙,一雙襪子穿完洗洗完穿,經常還未乾透便得穿上腳,沒腕錶,老問人:“現在幾點了。幾刻了。” 也就成了她一天會說的話。晚上和老夫吃極鹹極鹹的小菜:“鹹便少吃些。” 周秋梨說。一碟小鹹魚可以吃五天,好像在五十年代,吃得細細臉如菜色,神情又冷靜,益發像小尼姑。周秋梨時好時壞,沒病的時候就問她:“大姐有沒有來看你。” 心絞痛的時候便怨天怨地:“女人都是賤貨。” 將全屋可摔之物摔過稀爛。細細也學會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老是目無表情的將一屋碎片收拾,給周秋梨吃藥,然後回房間計算幾何三角。

十二女色 岸芷汀蘭

這麼一個微涼的晚上,不大冷也不大熱,不像冬天,也不像夏天,月是陰灰的,不亮也不黑,岸芷夜歸。在家門等她回來的是三個男子連三把牛肉刀。男子用刀擱在她的頭上:要錢定要命。要命的話,開門。岸芷慌亂中答她心裏所想的:我不知道我要錢還是要命。這是觀點與角度的問題。

岸芷這樣的人應該死於非命。但世界不是這樣的。她沒事,在拉扯沈吟間,鄰居報了警。

活得最久的就是像岸芷這樣的人。像皇帝企鵝一樣,她什麼都不是,為此可以非常驕傲。

2018年10月31日 星期三

《人造衛星情人》村上春樹

*
22 歲的那年春天,小堇有生以來第一次開始戀愛。就像筆直掃過廣大平原的龍捲風一般熱烈的戀愛。那將所到之處一切有形的東西毫不保留地擊倒,一一捲入空中,蠻不講理地撕裂,體無完膚地粉碎。而且刻不容緩毫不放鬆地掠過大洋,毫不慈悲地摧毀高棉的吳哥窟,熱風將印度叢林中整群可憐的老虎燒焦,並化為波斯沙漠中的狂沙暴,將某個地方少數民族的城邦要塞都市整個掩埋在沙裡。一個壯觀的紀念碑式戀愛。至於戀愛對象則是比小堇大 17 歲的已婚者,再補充說明的話,是一位女性。這是一切事情開始的地方,也(幾乎)是一切事情結束的地方。

**
第一次見到妙妙時,小堇談到 Jack Kerouac 的小說。當時她正沈迷於 Kerouac 的小說世界。雖然她會定期更換文學偶像,但當時的對象正好是有些“過氣”的 Kerouac。她經常在上衣口袋裡塞一本 On the Road 或 Lonesome Traveler,一有空閒就拿出來翻。如果看到有意思的一節,就用鉛筆在那裡做記號,像有用的經文般背下來。其中最打動她心的是在 Lonesome Traveler 裡監視山林火災的事。在孤立的高山頂上一個小屋裡, Kerouac 正在當山林火災監視人,孤伶伶地在山上過了三個月。

小堇引用了其中的一節。

“人在一生之中應該有一次到荒野裡去,經驗一下健康,卻甚至有幾分無聊的孤絕。發現自己只能依存於完全孑然一身的自己,然後才會認清自己真實的、隱藏的潛力。”

“你不覺得這很棒嗎?”她跟我說。“每天站在山頂上,360 度俯瞰一圈,確定沒有任何山上在冒黑煙。一天的工作只有這個而已。然後就可以痛快地看自己喜歡的書,寫小說。到了晚上毛茸茸的大野熊在小屋周圍繞著徘徊。那才真是我追求的人生。跟這比起來大學文藝系簡直像小黃瓜的蒂頭般微不足道。”

“問題是,不管是誰總有一天都非要下山來不可。” 我陳述我的意見。不過她的心依然像平常那樣,似乎並沒有被我現實而平凡的見解所打動。

***
被妙妙觸摸到頭髮的瞬間,幾乎可說是反射性之快,小堇立刻墜入情網。就像正在橫越廣大的原野時,突然被中型閃電擊中一般。那想必很接近藝術天啟之類的。因此對象不巧是女性,當時對小堇來說完全不成問題。

****
妙妙的辦公室禁菸,她也不喜歡人家在她面前吸菸。所以開始工作後不久,小堇就決心戒菸,但因為過去是一天抽兩包 Marlboro 的,所以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從此過了大約一個月左右,她就像被切掉毛茸茸尾巴的動物般,精神失去了平衡(雖然那本來也算不上是她的資質特徵)。當然也就經常半夜裡打電話來。

“我老是想抽菸。沒辦法睡好,一睡著就會做惡夢,動不動就便秘。書也看不下去,文章更是一行也寫不出來。”
“這種事戒菸的時候誰都會經驗到。有一段時間多多少少會的。” 我說。
“別人的事情怎麼樣都不可以隨便說的話,那世界會變成一個非常陰鬱而危險的地方。你只要想一想史達林所做的事情就好了。”

*****
不過要談自己時,我總是會被捲入輕微的混亂中。伴隨著“我是誰?”這個命題,必然會被古典的 paradox(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的矛盾反論)所絆住。也就是純從資訊量來說,在這個世界上當然沒有任何人比我談我自己能談的更多了。不過當我要談我自己時,被談的我必然會被談開的我 - 所有的價值觀、感覺尺度、身為觀察者的能力等,種種現實上的利害 - 取捨、選擇、規定、切除。那麼,在這裡被談到的“我”的形象,到底有多少客觀的真實呢?我對這點非常擔心。或者應該說,從過去到現在一直都很擔心在意。

不過世上大多的人看來幾乎都沒有感覺到這類的害怕或不安。人們只要一有機會,就會以直率的驚人的表現法來談自己。例如“我是一個會被人家說傻瓜的藏不住話的直腸子”或“我這個人很容易受傷,沒辦法跟社會上的一般人好好相處”或“我這個人很擅長看穿對方的心”,把這種話掛在嘴上講。不過我卻曾經目睹好幾次“容易受傷的人”。不必要地去傷害一些別人的心。目睹“藏不住話的直腸子”的人,在不經意之下其實卻把事情往有利於自己的方向去繞圈子合理解釋。目睹“擅長看穿別人的心”的人,輕易被明明看得出只是嘴巴上的奉承諂媚的人騙得團團轉。那麼我們其實對自己到底又知道什麼呢?

這些事情想得越多,我對於談我自己(即使有必要這樣做的時候)就變得想要保留了。我想與其這樣倒不如對所謂我的存在之外的東西,盡量多知道一些客觀事實。而且我想透過那些個別事項與人物,在我心中佔有什麼位置之類的分佈情形,或者包含那些我所採取的平衡方式,盡量客觀地掌握所謂我這個人的存在。

這是我在經歷整個十幾歲的年代在自己心中培養起來的觀點,或者說得大一點是世界觀。就像泥水匠配合著拉緊的繩線把磚瓦一塊一塊疊砌起來一樣,我把這一類的想法一點一點地在自己心中累積起來。與其說是理論性的不如說是經驗性的。與其說是思維性的,不如說是實務性的。不過對這樣的東西的看法,要容易了解地對別人說明是很難的 - 我在各種情況下親身體驗深深感觸才學到的。

大概因為這樣吧,從思春期中軟的某個時點開始,我開始在自己和別人之間畫上一條眼睛看不見的界線。不管對任何人都保持一段距離,開始一面留意著不縮短距離地盯緊對方的出手方式。開始對別人嘴巴上說的話不輕易囫圇吞棗。我對世界毫無保留的熱情,只限於在書本和音樂中才看得出來。而且也許是理所當然的吧,我變成一個說來算是孤獨的人。

***
“我在世界盡頭,靜靜地安頓下來,誰也看不見我的影子。我這樣覺得。在這裡只有我和小堇而已。其他的一切事情都可以不去想。我不想再動,不想再離開這裡。我想,哪裡都不想去了。希望永遠都能這樣。當然我也很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在這裡的生活只不過是一時的幻想而已,總有一天現實會來捕捉我們。而且我們不得不回到原來的世界。對嗎?不過至少在那個時候來臨以前,我希望能不想多餘的事,能盡興地享受每一天。而我真的,只是單純地享受著這裡的生活。不過當然是指到四天前為止。”

**
“我那時候可以了解。我們雖然是很好的旅行伴侶,但終究只不過是各自畫出不同軌道的孤獨金屬塊而已。從遠遠看來,那就像流星一般美麗。但實際上我們卻個別封閉在那裡,只不過像什麼地方也去不了的囚犯一樣。當兩顆衛星的軌道碰巧重疊時,我們就像這樣見面了。或許心可以互相接觸。但那只不過是短暫的瞬間。下一個瞬間我們又再回到絕對的孤獨中。直到有一天燃燒殆盡為止。”

*
小堇的存在消失之後,我發現我心裏有很多東西都不見了。簡直像退潮後的海灘,有些東西消失了一樣。留在那裡的,是對我來說已然不具正當意義的壓扁了的空虛世界。一個昏暗而寒冷的世界。發生在我和小堇之間的事,在那個新世界裡大概不會再發生了吧。我知道不會了。
每個人各自擁有某個特定年代才能得到的特別的東西。那就像是些微的火焰般的東西。小心謹慎的幸運者會珍惜地保存,在那培養大,可以當作火把般照亮著活下去。不過一旦失去以後,那火焰卻永遠也回不來了。我所失去的不只是小堇而已。我連那貴重的火焰也和她一起失去了。

**
“我喜歡那個朋友。非常喜歡。她是比誰都重要,比什麼都重要的人。所以我特地坐飛機到希臘的那個島上去找她。但是沒有用。怎麼也找不到。這樣一來,如果那個朋友不見了,我就沒有任何朋友了,一個都沒有。”

我不是對紅蘿蔔說得。只是對自己說的而已。只是說出聲音以思考事情而已。

“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麼嗎?那就是爬上像金字塔一樣高的地方。越高的地方越好。最好是周圍空曠的地方。我想站在那最高的頂點,以自己的眼睛確實看著,眺望全世界一周,看能看見什麼樣的景色,現在那裡到底失去了什麼。不,到底怎麼了。我不知道。或許我其實並不想看。也許我已經什麼都不想看了。”

女服務生走來,把紅蘿蔔前面溶化掉的冰淇淋收下去。在我面前放下帳單。

“我從小時候開始就像是一直一個人活著過來的似的。雖然家裡有父母跟姐姐,但我誰都不喜歡。我跟家裡人心情都無法溝通。所以我常常想像自己是不是領養的孩子。因為某種原因,從某個遠方的親戚那裡領養來。或從孤兒院領養來的。不過現在想起來應該不是吧。因為不管怎麼想,我父母都不是會從孤兒院領養孩子的那種人。不管怎麼樣,我都不太能了解自己和這一家人有血緣關係。我倒覺得自己和他們是完全沒關係的人,這種想法對我還比較輕鬆。

“我經常想像遠方的某個地方。在那裡有一棟房子,那房子裡住著我真正的家人。雖然小,卻是讓人安心的家。在那裡每個人的心意可以很自然地彼此想通,感覺到的任何事情都可以很坦白地說出來。到了黃昏可以聽見母親在廚房做飯的聲音,聞到溫暖而美味的氣味。那是我本來應該在的地方。我經常在腦子裡描繪那個地方的情境,讓自己融入那裡面。

“實際上我家裡有一隻狗。家裡只有那隻狗是我最喜歡的。雖然是一隻雜種狗,但頭腦非常好,教牠一次什麼,牠永遠都記得。我每天帶牠去散步,我們一起去公園,我坐在長椅上跟牠說很多話。我們心情可以彼此傳給對方。那時我小時候對我來說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可是那隻狗在我小學五年級時,在家裡附近被卡車輾死了。從此以後家裡就不再讓我養狗了。說狗又吵又髒又麻煩費事。

“狗死了以後,我就一個人窩在房間裡一直讀書。我覺得周圍的世界,不如書中的世界更生動。那裡有我沒看過的風景無限延伸。書跟音樂成為我最重要的朋友。雖然學校裡也有幾個比較親的朋友,可是我並沒有遇到能夠真正打開心來談話的對象。只是每天碰面隨便聊一聊,一起踢足球而已。就算有什麼傷腦筋的事,我也不會找人商量。只會一個人思考、想出結論、一個人行動。但也不特別覺得寂寞。我想那是很平常的。所謂人,終究是必須一個人活下去的。

”但我上大學時,遇到那個朋友,從此以後我的想法就逐漸有一點改變了。我開始明白長久之間一個人思考的話,結果只能想出一個人能想到的份。一個人孤伶伶的,有時候也會開始覺得非常寂寞。

“一個人孤伶伶的,就像在下雨天的黃昏,站在一條大河的河口,長久一直望著滾滾流水流進大海裡時那樣的心情。你有沒有在下雨天的黃昏,站在大河的河口,眺望過河水流入大海呢?”

紅蘿蔔沒有回答。

“我有。”我說。

紅蘿蔔確實地張開眼睛看著我的臉。

“看著大量的河水和大量的海水互相混合下去,為什麼會覺得那麼寂寞呢?我不太明白。不過真的是這樣。你也不妨看一次試試看。”

然後我拿起西裝外套和帳單,慢慢站起來。用手拍拍紅蘿蔔的肩膀時,他也站起來。於是我們走出那家店。

2018年10月14日 星期日

《生活是頭安靜的獸 Olive Kitteridge》Elizabeth Strout

那些早晨,走回停在船塢的車時,哈蒙有時警覺這星球變了個樣:空氣清冽宜人,橡樹葉沙沙作響,像一位友人的喁喁私語。多年來,他第一次重新想到上帝 - 就像他一直放在架子上蒙塵的一只小豬撲滿,現在終於把它拿了下來,以一種全新、省思的目光觀察它。他想知道,年輕人在吸了大麻或吃了搖頭丸後,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

此刻,她心情愉快 - 一點兒沒錯。黑大衣的做工精美細緻,珍妮微微動了動自己裹在其中的身子,心中暗忖:不管怎樣,生命都是一份餽贈。在變老的過程中,人們會認識到一件事:生命中有那麼多美妙的時刻,不只是單純的片段,更是收穫的禮物。而在每年的這個時候,人們都拿出這般誠摯的熱情來慶祝,這件事本身也同樣美妙。不管生命中可能要承受些什麼(珍妮知道,在他們路過的某些房子裡,人們不得不承受一些悲傷的磨難),人們還是有慶祝的衝動,因為他們經由不同的途徑認識到,在某種意義上,生命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

2018年10月11日 星期四

《藍色的靈魂》莎崗 Sagan

倒也不是這個印象與我不符,而是我畢竟花了將近十八年的時間,躲在法拉利跑車、威士忌酒瓶、流言蜚語、結婚離婚,總之就是大眾稱為藝術家生活的背後。其實,我怎能不感謝這幅有趣的面具呢?當然,是有點粗糙,但卻也符合我的幾項明顯嗜好:速度、大海、午夜,總之就是燦爛奪目、黑讓人迷失後也因此得以找回自我的一切。因為誰都永遠無法使我改變這個想法:人唯有與自身的極端,與自身的矛盾、喜惡、憤怒互相纏鬥,才可能對人生的真義有些微的了解,是啊,沒錯,只有些微的。至少我的人生是如此。

你們呢,親愛的讀者,你們過得如何?母親愛你們嗎?父親呢?他是你們的榜樣還是惡夢?在生活碰到瓶頸前,你們愛過誰?是否已有人對你說過你的眼睛或頭髮的真正顏色?你們害怕夜晚嗎?會說夢話嗎?如果你是男人,是否感受到可怕的憂鬱呢?那種憂鬱會讓出身低微的女人厭煩不已,因為她們不明白(最慘的是還引以為豪)所有女人在行有餘力時,都應該伸出羽翼保護一個男人,讓他待在底下獲得溫暖。

那麼,你們應該會問我,為什麼要寫呢?首先為了一些可鄙的理由:因為大家都知道我是個只顧眼前享樂的人,如果我兩三年不寫作,就會像個墮落的人。

死亡,可以,但是當大地跳動或從此毀壞的瀕死之際,要能把臉貼在某人的肩窩裡。這樣似乎能讓我有一種驕傲、瘋狂、詩意的感覺...... 這是最後也是唯一的機會能夠知道我有一根脊梁骨、有一種無畏,還有一種對他人或對愛情或隨便什麼的熱情,神也拿我莫可奈何......

人類與自殺之間的糾纏是最優雅同時也是最猥褻的糾纏。

2018年9月22日 星期六

《同情者 The Sympathizer 》阮越清 Viet Thanh Nguyen

老管家正打算敬禮,將軍卻朝他伸出手來。不管今天別人怎麼說將軍,我只能證實他是個誠懇的人,對於自己說的話,哪怕是謊言也深信不疑,這點和大多數人沒兩樣。

他埋葬過成千上萬人,這些勇敢的年輕人都是陷入蜘蛛政客所編織歌功頌德的絲網中,而在他意識中最細緻處也漸漸領悟到法國人把最好的都留在自己的土地上。平庸之輩被派到印度支那來,使得法國殖民官員全是校園裡的霸凌者、棋社裡格格不入的人、天生的會計和另類的壁花,叔公後來看出他們在原生地都只是被排擠的窩囊廢。他憤憤地說,這些被遺棄的人竟然教我們把他們當成神一般的白人英雄?

美國人是個迷惑的民族,因為他們無法承認這個矛盾。他們相信宇宙間有神的正義,人類都是有罪的,可是他們也相信一種世俗的正義,對人類做無罪推定。這兩者不可能並存。你知道美國人怎麼解決嗎?他們不管失去清白多少次,都佯稱自己永遠清白,問題是堅稱清白的人會認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對的。我們這些自認有罪的人至少還知道自己做得出什麼樣的壞事。

2018年8月24日 星期五

《武人琴音》徐皓峰

心寬意堅

*

武人送禮講究單數,因為武人收徒按單數,一次三五個,不會四六八,取“一條心”的意象,世俗覺得“成雙成對”吉利,武人則覺得“有二心”。

*
古琴是自我修養,彈給自己聽的,非遇知音不彈,所以音量不大,一室之內,少數人品嚐足以。琴音含著治世、達命的理念,琴音有山林歸隱的逸情,也有王朝殿堂的威嚇,常人親近不了不了,沒法在大庭廣眾中賣好。

與周作人成反例的是老舍。1941 年,老舍聽到查阜西和彭祉卿的琴蕭合奏,其時戰亂,在昆明一所污穢小院。老舍感到琴蕭之音洗去了環境的不潔,“大家心裏卻發出了香味”。

彈琴,是因為這“心裏的香味”吧?

*
雨下的昏天黑地,韓伯言守著悶,真等來了他。人被澆透了,受理還是兩串螞蚱。

韓伯言過壽,是楊國才到了才開席,不來不開席。在鄉下如此,回城後也是如此。韓伯言讓孫子韓瑜拜楊國才為乾爹,給孫子選乾爹,竟選了個流浪漢,令人稱奇。

此人自己還衣食堪憂,不可能在事功上幫助小輩,無口才,不會來事,傻實誠。讓孫子親近這樣的人,究竟有何益處?難道是韓伯言可憐這個徒弟,讓孫子拜他為乾爹,有了名份,長大了好照顧他?

自有益處。

清末形意拳進入大城市,經李存義、尚雲祥兩代,第三代裡有了文化人子弟,受家庭薰陶,自小嗜好音樂。韓伯言昆亂不擋、琴蕭俱佳,李仲軒也曾學藝於評劇名角高月樓。

聽李仲軒談過,高月樓點撥弟子唱腔,會說世間雜音裡有上好腔調,比如落伍大雁的孤鳴、走失孩童的泣音。大雁落了單,天地廣闊,望不見隊伍,叫也沒用,但還是叫一聲,是心裏孤單,忍不住出生。

街頭走失的小孩絕望了,不再大哭大叫,叫了也聯繫不上誰,心裏悲,呼吸聲便是哭音。雁鳴童泣,都是哭自己,不為別人聽。說是上好的腔調,因為沒了目的,不是作為,所以清真。

*
侯孝賢愛在自己電影裡加上。個幫會人物,《悲情城市》寫黑幫家族,侯版《教父》。他的觀念是,傳統社會的男性符號系統破壞了,幫會殘存點,所以值得一拍。

傳統社會的男性系統,由國家祭祀、民間祠堂、忠烈堂、賢人墓構成。南信符號紊亂的時期,往往生亂,改朝換代都是從祭祀荒廢開始。現今,男性符號卡通化是世界現象,民族英雄成了肯德基、花仙子形象,按中國史書觀念看,是出大土匪、大奸商的預兆...... 可能已是現實了。

武俠小說屬於男性符號,神話武功,但不神話個人暴力,《史記》和《唐傳奇》的刺客多是失敗者。對“個人才智”也不認可,最高智商的諸葛亮、龐統都是倒霉蛋。有家族依託的才能成為最終勝利者,《三國演義》有各路奇才,最後勝的是司馬家族。

中國的男性符號有家族化特徵,武俠背後是族譜,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金庸《射雕英雄傳》、古龍《七種武器》都是族譜式寫作。寫武俠,便是寫家史。

寫武俠,同時做紀實文學,已七八年了,因我大學受的訓練是,有體驗才有資格寫作。以靈氣彌補功力不足,比拼奇思妙想的形式感,在同學裡有人氣,受老師打擊。我已人到中年,過年看望老師,還被提醒“別太相信靈感,要啃下一個時代”。

我下功夫的是民國武林,民國武術界和武俠小說的成長是同步的,武林不在山野而在都市,高手首先是城裡人。國術館按照西方中學模式辦,中國自己的制度體系 - 武士會,按照商會、行會規則辦。

現今的高手都是業餘愛好者,因為沒了武人階層,拳術不是職業。武術世家的後人彼此見面,才有機會來點祖輩風範。

民國武俠小說作家平江不肖生本身習武,他的遺憾是一輩子文筆不好,對自己的文學水平絕望了。宮白羽文筆好,迫於生計寫武俠小說,斷了文學家的夢,屢次表示此生遺憾了。

老一代遺憾在文學,我們一代遺憾在文化。

人到中年,不敢想未來,因吃過暢想未來的苦。也不敢迷古典,孔子推崇商朝禮樂,聽到商朝後裔在搞復原,說,還不如讓商朝禮樂徹底絕了,起碼不誤導後人。

傳統一斷便沒法復原,沒了,也比走樣好。與其按樓市股市的模式重塑武林,讓其成為一個賺錢機構或政績裝飾,不如讓其滅亡,後人還會緬懷。

我們真的沒法給後人留下古典,任其滅絕乾淨,就功德無量。我們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一代,對現代化失望對傳統隔閡,人生的出口是做做家史,講講爺爺一輩人。

《刀背藏身》徐皓峰

《師父》


生命如此無聊,令每個人都變得下賤。林希文已二十六歲,還未見過一個高貴的人。督軍不是,師父也不是,他倆是強者和聰明人。

《民國刺客柳白猿》

天壇外是一片濕漉漉的草地,向北就是您的府邸,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您對我已心存顧忌。

才知道了中國的上層組織為黨,下層組織為幫,明朝末年東林黨人李三才駕馭幫會管理運河,開始了黨幫合作。這是把握社會的關鍵,您這一代軍閥既沒有黨也沒有幫,光靠手中一點隊伍,打了敗仗就什麼都沒了,所以不能成氣候。

現今的南京政府懂得“黨幫一體”的道理,所以比你們長久些。但他們又不懂得黨幫雖一體,卻又上下之分,往往在黨中用幫的手段,一言不合就搞暗殺,上下不明,所以有亂。

在黨幫之外的名為“俠”,行俠就是行刺,這是戰國時代靈動子的思想,認為刺客是天道運行的一環,盛世以道德約束人,衰世以法律,而亂世以行刺,否則人沒了顧忌,社會將會崩潰。

*

我其實只想殺人。山中歲月已將我磨鈍,作為一個“俠”,在這個亂世,判定是非的思考太耗費心神,我只想無思無想連綿不斷地殺人。

《黎明即起》

活,而無方式要求,即為賴活。
內心強度,清潔演進上,也有了多重層次。

《黎明即起》

讀小說看電影既然不是看犯人供詞。半猜半蒙,才是敘事 - 而這種傳統,在現今是不成立的現今的電影“美學”要求,內心,用意,用詞三者
需要解釋一下,“口是心非,方為台詞”,這是從生活經歷裡提煉出的藝術原則,生活裡,人人皆口是心非,畢竟不是自己和自己說話。


台詞即是打折,通過被扣掉的部分,我們得到了更多的信息,得以測知人物關係、處境、內心強度,情節演進上,也有了多重層次。

2018年8月17日 星期五

《屈服 Soumission》韋勒貝克 Michel Houellebecq

兩個年輕女生哈哈大笑,專心玩著《小氣鬼畢蘇月刊》上“找出七個錯誤”的遊戲。商人抬起頭,對她們露出齜牙咧嘴痛苦的責備微笑。她們也對他微笑,繼續低聲興奮地吱吱喳喳。他又拿起手機,開始另一段對話,和上一通同樣冗長而機密。在伊斯蘭制度裡,女人 - 好吧,是說那些長得夠漂亮、可以吸引有錢男人的女人 - 其實可以一輩子都是孩子。剛走出童年就成為母親,所以又重返孩童的世界。她們的孩子長大,她們成為祖母,生命就這樣過去,只有其中幾年時間,她們可以買性感內衣,把孩子遊戲轉換成性遊戲 - 老實說這兩者其實相差無幾。當然,她們失去自主權,但去他的自主權,我自己不也是嗎?我必須說放棄一切職業上、學術上的責任,不但不困難,甚至還鬆了一大口氣,而且我一點都不羨慕高鐵頭等商務車廂走道另一邊的這位商人,隨著手機持續通話,火車駛經過聖皮耶帖古時,他的臉幾乎憂慮得宛如槁木死灰,想必情況真的很糟糕。至少,他有兩個纖細迷人的妻子作為撫慰 - 或許巴黎還有另外兩個妻子,我記得伊斯蘭教律好像最多允許四個妻子。我父親呢,他有過...... 我母親,一個神經質的老娼妓。想到這我一陣冷顫。現在她已經死了,他們兩個都死了,我是唯一還活著 - 儘管這陣子很疲倦 - 見證他們愛情的人。

*

我想自己從來未曾如此讓人渴望過。追求榮耀的機制很快會疲憊,或許我的論文如他所說的如此卓越,老實說我根本記不太清楚了,年輕時完成的學術成果似乎事隔已遠,好處之時讓我染上一層光環,其實我之後只想看看書,下午四點就躺上床,身旁擺著一條香菸和一瓶烈酒,不過我也必須承認,按照這樣的節奏,我將會快速死亡,不幸且孤獨地死去,而我希望不幸且孤單地快速死去嗎?思前想後,我並不這麼希望。

*

我在鋼樑長廊間信步了一刻鐘,很驚訝自己的懷念之情,但也充分意識到這環境實在非常醜陋,這些難看的建築實在現代化最糟糕的時期興建的,但是懷念和美感毫不相干,甚至不見得和某個美好回憶有關聯,我們懷念一個地方,只是單純地因為曾在這裡活過,活得幸福與否並不重要,過去總是美好的,其實未來也是,只有當下讓人不堪,在過去與未來這無窮幸福安詳的兩段,人們駝著像腫瘤一般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