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日 星期三

《離婚季節》John Cheever

她大約三十五歲,頹廢而溫柔。她喜歡把當下的生活想像成一首通往美好將來,甚至圓滿結局的序曲,而那美好的一切就會在下一季或者下下一季開始。但是她發現這個希望越來越渺茫;她注意到現在的她老是覺得疲累,除非喝酒。但一喝酒,人就好像洩了氣似的。不喝酒的時候她消沈沮喪,這時候她會跟餐廳領班、髮型師起爭執;會斥責餐館裡看她的人;或是跟一些有金錢來往的男人吵架。她對自己的喜怒無常很清楚,也懂得隱藏 - 對那些半生不熟的普通朋友,比如坦尼森夫婦 - 而這只是許多隱藏中的一種

夏日農夫:communist neighbour

巴別塔裡的克蘭西 191 買古董的同性戀鄰居,自殺了又為他籌錢

春日的風,城南吹來的,聞起來有水溝的味道。克蘭西的窗子望得見一大片曬衣繩和香樁樹、用來堆放垃圾的院子,還有公寓背後那些光溜溜的牆面,上頭還鉗著幾扇窗戶,有的亮著燈,有的沒開燈。這份和諧,這份令克蘭西無比動容的和諧和真實,彷彿激發了他內心一些美好的東西。建造這些房子的人想必跟他有著同樣的心意。娜拉給他拿了一瓶啤酒過來,然後靠著窗子坐下。他一生中最耀眼的美女之一,不過,一個不明究裡的陌生人 - 他心裡想著,或許會注意到她的襯裙有裂縫,她的身體顯得痀僂粗重。牆上掛著一張約翰的照片。克蘭西為他兒子聰明堅毅的面孔讚嘆不已,不過,一個不明究裡的陌生人或許只會注意到這孩子戴著眼鏡,氣色不好。想著娜拉,想著約翰,想著這一份完全出自於自私的、半盲目的愛意,他決定對盧安崔先生什麼都不必說了。若是兩人碰了面就默默地擦肩而過吧。

噢,青春啊美貌啊!308 大家都不停喝酒的時代

他不明白,究竟是什麼東西把他跟隔壁花園裡那些孩子區分開來。他一直就是個年輕人哪。他一直就是個英雄啊。他一直受人崇拜,一直很快樂,一直衝勁十足,現在卻站在黑暗的廚房裡,失去了體力、衝勁、好看的容貌 - 失去所有在他不可或缺的東西。他覺得隔壁院子裡的那些人就是他當年參加的派對裡的觀眾,那裡有他的興趣和念想,然而現在都被無情的去除掉了。他覺得自己就像夏夜裡的幽魂。他心中充滿了渴望。就在這時,他聽見前面屋子裡有說話的聲音。露易絲開亮廚房的燈。“啊,你在這裡,”她說,“貝爾登他們來了。大概是來喝一杯吧。”

療癒 241 一個男人在妻子離開後陷入幻想症的故事


2019年12月17日 星期二

《盧麒之死》黃碧雲

估計現在才是看的時候。1966九龍暴動和2016的旺角魚蛋革命。1969和2019。歷史不斷自我重複。


*

“我(盧麒)領盡苦楚,所得的結果,亦不外如是,而我又依然無恙,時間過去了,又告一段落。命運未給我帶來任何快樂。”

*

(香港出生。)(北京有京生。香港有港生。)(陳港生。後來做了功夫明星。國際。他學的是京劇。)(香港出生。我們。但我們那麼不一樣。)(我第一個在香港出生的姐姐,一九四九年十二月。較年長的那一個,在中國大陸,我們甚至不知道她出生的地方。)(微小歷史:)她已經死了。她在那裡出生。可以埋沒。(那裡;不是哪裏。你;不是妳,您。)(但她。他。渠。伊。彼。)(言語家園,在那裡?)“欠缺永久性和無所適從”:“他們不但對香港有這種無所歸屬的感覺,他們對其他許多事物也有同樣感覺。”“因為這種感覺是由於本港青年們認識到他們父母所熟悉的家園已不復存在,而他們沒有機會在本港或海外重建這個家園而後產生的。”(再一次,他們的家園不是他們的。)而我從來沒有。談不上失去。所以離。

*

(盧麒書信或手稿,繁體與簡體字雜寫)(引文將簡體字改為繁體;因為不會打簡體字,也因為,可能,懷疑,不知為何,抗拒):“欠缺永久性和無所適從”(後殖民)“產生了不安全感。”“感覺一部分可以溯源於一種傳統觀念,即香港僅是人和貨物的轉口港”。(轉到那(哪)裏?留的又何處可留?)(你和我,是遊移與安定的距離嗎?還是,懷疑與懷疑?)“(盧麒寫)我們是半天吊的,生命歷程的殘酷耶?我們不是實實在在的生存著嗎?我們失掉了母國的依靠,無主孤魂的到處飄,心靈的創痛直致(至)永遠?還是暫短的?”

*

蘇守忠:

“我的思想很單純,認為一切都沒有。”

2019年12月16日 星期一

《惡血 Bad Blood》John Carreyrou

Elizabeth Holmes
"Sunny" Ramesh Balwani

Theranos

《鯨吞億萬 Billion Dollar Whale》Tom Wright & Bradley Hope

Jho Low
Najib Razak
1MBK

Kleptocracy

2019年12月11日 星期三

《義和團 The Boxer Rebellion》Diana Preston

可能大部分是英文材料,於是筆下戲謔口氣一流。說到攻佔兩條砲台時日軍往上直衝簡直是奧林匹克即視感。這麼多國家在一起肯定各種刻板印象大歸類:日軍矮小但拼命三郎,自帶慰安婦。俄軍槍林彈雨中也不怕死站的好好的。俄軍和法軍最愛搶。德軍最愛抱怨、愛規律怕死。

中國人自己燒了古代圖書館翰林閣令人傻眼。官府各層各行其是,一些親王親洋一些官又二話不說展開大屠殺(人民倒滿愛的),最令中國人印象深刻的是殺了教士全家但他們如此安靜啊。明明慈禧犯了大錯回程還是非常豪華,她面前舖的地都是平坦馨香的。

GE Morrison Letter to his Mother 莫理循書信集

北京大屠殺

“太陽完全升起時,剩下那一小群人,全都是歐洲人,站在一起頑強地面對死亡...... 前仆後繼,最後終究不敵壓倒性的多數群眾,剩下這些歐洲人每一個都以極端殘忍的方式被斬殺。“一九〇〇年七月十六日倫敦《每日郵報》刊了一則戲劇化的戰事報導,由該報特派員從上海發出。這則新聞的標題是“北京大屠殺”,內容描述令人毛骨悚然,證實了世界各地的猜測—被圍困在北京外交使館區幾百個外國人,已被殺害。

這則新聞傳遍世界,增添了恐怖的描述。《紐約時報》詳盡描繪俄國公使和夫人被丟進滾燙的熱油裡,該報還告訴讀者:“被困的外國人發了瘋,用手槍射死自家婦孺...... 義和團衝向他們,無論死或傷,見人就砍,斬下首級、掛上步槍跑過大街。” 英國《泰晤士報》以悲傷的口吻寫道:“對這個恐怖的真相有所懷疑,是愚昧而且懦弱的”,並且發出“西方世界義憤填膺的復仇之聲”,還打算在倫敦聖保羅大教堂舉行一場追思禮拜,並且刊出措辭沈重的訃聞。但是,就在這一片悲憤的氣氛中,美國國務院收到一則簡短的電報,使眾人暫停行動。這封電報是美國一位資深外交官從北京發來:“我們被圍困在英國大使館已有一個月。唯有獲得迅速馳援才能避免大屠殺”。預定在聖保羅大教堂的追思禮拜連忙取消,報社方面輕描淡寫地表示,之前得到的訊息顯然是錯誤的。

《每日郵報》刊登的那則報導,確實是一則假新聞,而且還扭曲的離譜。這個故事發生在一段奇異的歷史中—一九〇〇年的義和團之亂,中國北方的外國人遭到追殺。光是在北京,就有是十一個國家的外國人被圍困在外國使館區。這群背景相異的外國人,為了求生存而被迫合作。外交官、傳教士、學者、海關官員、軍人、冒險家、旅館老闆、來訪的社會名流、新聞記者、工程師,一起構築防禦工事、堆沙包、滅火、用米和騾肉築城難吃的大雜燴,心裡想著,為什麼會第一時間捲入這場災禍。具英國首相 Lord Salisbury 不無懷疑地表示,甚至連被派遣到北京的各國聯軍也是個“嶄新的實驗”。後來成為美國總統的胡佛 Herbert Hoover,當時是在中國工作的採礦工程師,他的夫人 Lou Hoover 驚奇地說,“有史以來,從未有過這麼多不同國籍的人一起投入軍事行動。”這是國際合作的創舉,是聯合國維安行動的雛形,在當時世界各國緊張敵對的情勢下顯得相當突出。

義和團之亂是一個相當不尋常的事件,既有英雄色彩卻又滑稽可笑,既悲慘震驚卻又生猛荒謬。它引發了各式各樣的傳說。對於使館區的防衛者有各式各樣的描繪,有的說他們是“文明”世界的堅定代表,英勇地把邪惡老太后—“中國的 Jezebel”—底下那些喊打喊殺的野蠻人趕走;有的說這些防衛者其實從來沒有陷於險境,他們只不過是一群膚淺無情、只知牛飲香檳的寄生蟲。真相,在兩者之間。既有勇氣與人性的表現,也有自私自利及極端冷酷的行為。

總理衙門

在一個講究表面及各種儀節的國家,官署一定都是美輪美奐的典型,但總理衙門卻是例外。那是個“骯髒、無精打采、貧瘠的建築物”,康格公使認為這就是中國人藐視外國人的證據。外國人認為總理衙門不舒適而且沒效率,是“管理國家事務最顢頇的機構”。英國外交人員斌漢(Clive Bigham)哀嘆跟總理衙門交涉有多困難:“依官階而定,你得要坐進一頂綠色轎子或是藍色馬車裡,由中國侍衛為你開路,蒙古小馬上磕磕絆絆地在骯髒的街道走上好一陣子,然後在一個尋常而骯髒的院落被放下來。”

會議在一個到處漏風的房間舉行,衙門官員會先問候外國人,再來來回回地進行無聊的詢問。斌漢寫道,“一群中國人隨意地咳痰、睡覺、講八卦。”討論外交事務雜揉了“幼稚愚蠢、糟糕透頂的外交技巧,和赤裸裸的真相。”無論外國人要求什麼,都會被客氣而迂迴地阻擋。如果一家英國公司希望建造一條“從北京到北極”的鐵路,對方就會委婉表示,沒有被邀請參加會議的其他人可能會感覺受傷,或者說“巴塔哥尼亞特使可能會不高興。”

現在我們安全了

無論是哪一國,這些防衛兵力的裝備並不足以面對即將發生的事件。派遣士兵的將領並沒有預期遭到圍困的時間會這麼長。他們有步槍以及每個人幾百發子彈,但是並沒有備用子彈、沒有重型武器,機關槍只有三支—英國人有一支多管、口徑四五毫米的諾登費爾特(Nordenfeldt .45),它相當老舊而且脾氣不穩定,莫理循討厭它“每發射四輪就會卡彈”;奧國人有一支馬克沁機關槍(Maxim);美國人有一支輕型柯爾特二三六(Colt 236)。唯一的大砲是義大利人帶來的小型一磅砲,而且他們只有一百二十顆砲彈。俄國人本來想帶一支重型十二磅砲,但卻不小心留在天津火車站,也許是在爭吵英國兵力規模的時候。雖然沒有大砲,但是砲彈倒是記得帶上了。

援軍的困境

這段旅程也讓西摩爾見識到,普通中國人看到洋人時的驚恐感:“我們多弄到一、兩艘中國戎克船來載運傷兵,我派了幾個人上船去檢查並做準備,他們才一踏上甲板沒多久,本來關起來的船艙口就立刻打開,跑出一些婦女小孩,縱身就往河裡跳,簡直就像無聲啞劇一樣。她們寧願溺死,也不願落在‘洋鬼子’手裡。有些士兵跟著跳下河去把她們撈回來,但是西摩爾發現這樣會讓對方不解、也會引起不安。

能打仗才能有資格談和平

麥美德察覺到,英美兩國雖然經常互罵“死美國佬”、“臭英國水兵”,但是二國幾乎一體。她擔心的是,俄國對英國有強烈敵意;德國人行為陰沈又不合作,而且仍然憤慨於克林德之死;日本人則是有強烈地親英反俄情緒。英國上校 Gordon Casserly 跟麥美德一樣認為英美之間有情誼,英美士兵都會稱其他歐洲軍人是 dagoes(對南歐人之貶稱),不過,他們還是會分辨歐洲各國人,因此就有“青蛙呆哥”(因法國人吃青蛙肉)“酸菜呆哥”“通心麵呆哥”“伏特加呆哥”這些稱呼,不太需要懷疑、一聽就知道是指哪國人。

2019年11月18日 星期一

《車諾比的悲鳴 Voices from Chernobyl》亞歷塞維奇

- 不停開玩笑
- 太太剛離開他的清理人,一直只想著太太和別人睡了的事
- 隔離區深深吸引外國記者,他們不停回去,因為“有活著的感覺”
- 輻射太強會失去嗅覺
- 悲傷的驅動力比幸福更強
- 蘇聯解體後,很多無家可歸的前蘇聯國家蘇聯人逃亡車諾比,建立自己的城市

《我們為什麼記得》

記得托爾斯泰怎麼寫的嗎?皮埃爾經歷過戰爭,覺得很震撼,他以為自己和全世界永遠為之改變,但是過了一段時間後,他告訴自己:“我還是像從前一樣對巴士司機大叫、咆哮,就像從前一樣。”如果是這樣,人又為什麼要記得?為了確定真相?還是為了公平?所以他們可以釋放自己,然後遺忘?是不是因為他們明白自己成了重大事件的一部分?或者他們想把自己隱藏在過去裡?而記憶又如此脆弱短暫,那種知識實在太不精確,只能說是臆測,顯露出一個人如何看待自己,甚至算不上知識,更像是各種情緒。

《回來的人》

“如果你不和他們一起玩,你就輸了。一個烏克蘭女人在市場叫賣大紅蘋果:‘來買蘋果唷!車諾比的蘋果!’有人勸她不要這樣宣傳,沒有人會買。‘別擔心!’她說:‘還是有人買,有些人要買給丈母娘,有些買給老闆。’”

《士兵合唱曲》

那個地方會顛覆你的想法,事情的條理都被打亂。女人擠牛奶,旁邊站在一個士兵,確保她擠完後把牛奶倒在地上;老婦人拿著一籃雞蛋,旁邊一名士兵陪著她走,看著她把蛋埋起來。農民細心呵護他們寶貴的馬鈴薯,偷偷摸摸收成,其實他們應該把馬鈴薯埋起來。最糟糕的,也最令人費解的是一切都那麼美!那是最糟的部分,你放眼望去,一切事物都好美。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瘋狂,包括我們的在內,我再也不會看到那種表情。


《月光下的風景》

我突然開始思考,到底是記得還是遺忘比較好?我問我的朋友,有些人忘記了,有些人不想記得,反正我們也無力改變什麼,連離開都做不到。

我記得事故發生後沒幾天,圖書館所有關於輻射、廣島或長崎,甚至關於X光的書都消失了。有些人說那是上級的指示,這樣民眾才不會驚慌。還有人開玩笑說,如果車諾比在巴布亞附近爆炸,全世界的人都很擔心,只有巴布亞人不害怕。沒有醫療公告,什麼資訊都沒有。一些有辦法拿到碘化鉀的人(這裡的藥房買不到,得透過人脈),用酒吞下一大堆碘片,得上醫院洗胃。後來我們發現一個準則:只要是有麻雀和鴿子的地方,人類就可以生活。有一次我搭計程車,司機不明白鳥兒為什麼不朝車窗撞來,好像瞎掉一樣。那些鳥不是瘋了,就是打算自殺。

有一次我從外地出差回來,看到路的兩側都覆蓋了白雲石,一直延伸到地平線最遠處,月光照在上面。他們移除、掩埋含有輻射的表土,鋪上白雲石砂,那不像地球上的景觀。那個畫面折磨了我很久,我寫了一篇小說,想像這裡一百年後的模樣:一個人,或是一個東西,用四隻腳奔馳,牠彎著膝蓋,踢著修長的後腿前進,到了晚上可以用第三隻眼睛看,唯一的耳朵長在頭頂,連螞蟻走路的聲音都聽得到。只剩下螞蟻,其他飛禽走獸都死光了。

我把小說寄到雜誌社,他們回信說這不是文學作品,而是描述一場惡夢。也許我的才華不夠,但是我覺得他們不刊登還有另一個原因。

為什麼每個人都對車諾比保持沈默?為什麼我們的作家不書寫關於車諾比的事?他們描述戰爭和集中營,但是對於這裡,他們很沈默。為什麼?你覺得那是意外嗎?如果我們戰勝車諾比或了解車諾比,人們就會談論、書寫它,但是我們不了解其中意義,無法把它放入人類的經驗或事件的框架中。

所以怎麼樣比較好?記得還是遺忘?

Yevgeniy Aleksandrovich Brovkin, 哥麥爾州立大學講師

《耶穌死亡時牙痛的人》

我很喜歡一個作家,叫做 Leonid Andreyev,他寫過一篇短篇小說,描述一個名叫約拉薩路的人死而復活,但從此後就與世人格格不入,永遠無法像其他人一樣,雖然耶穌基督讓他復活。

《關於戰爭電影》

所以我才不想記得隔離區的日子。我想出各種解釋,但我就是不想打開那扇門,我想了解在那裡關於我的哪一部分是真實的,什麼不是。

...... 我也拍攝了疏散過程,他們先撤離小孩,讓他們坐上大巴士。我突然發現自己開始拍攝戰爭電影常見的場景,人們的舉止也很像電影的畫面,如同很多人喜歡的《雁南飛》裡的場景,一滴眼淚,簡短的告別。原來我們都在尋找熟悉的欣慰模式,希望呈現出那個時刻該有的樣子,符合我們記憶中的模樣。女孩對媽媽揮手的方式就像在說:一切都很好,我很勇敢,我們會勝利!

...... 我曾經拍攝待過集中營的人,他們都儘量避免和對方見面,我了解那種感覺,聚在一起、回想戰爭會有些不自在,共同經歷過那種屈辱,目睹人在最惡劣情況下是什麼模樣的人會避免和對方見面。我不太想講我在車諾比感受到的一些事,例如所有人道主義的概念都是相對的,在極端狀態下,人的表現不會像書裡描述的,而是正好相反,人不是英雄。

我發現世界末日時,邪惡的機制也照樣運作,人們仍然說三道四,拍大官馬屁,帶著他的電視機和醜陋的皮草,一直到世界末日都是這樣,永遠是這樣。

《關於新國度》

我們通常會保持沈默。我們不會大吼大叫也不會抱怨。我們一直都很有耐心。因為我們還不知道該如何去敘述。我們害怕談論這些事。我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不是一個尋常的經歷,衍生的問題也不尋常。這世界已被一分為二:我們,是車諾比人;你們,是其他所有人。有人注意到了嗎?在這裡沒有人會說自己是俄羅斯人、白俄羅斯人或烏克蘭人。我們都自稱為車諾比人。“我是從車諾比來的。”“我是車諾比人。”就像是另一個種族一樣。是一個新的國家。

《關於書寫車諾比》

第一隻狼狗出現了,是那些跑到森林裡的家犬跟狼的後代。這些狼狗體積比狼大,對牠們招手卻視若無睹,牠們也不會怕人或是怕光,獵人學狗叫,牠們也沒有反應。野生的貓早已集結成群,開始會攻擊人類。牠們想要向我們復仇。牠們的記憶已經消失了,牠們不記得自己地位曾在人類之下,還曾被馴養。對於我們而言,消失的則是現實與虛假之間的界線。

《人民的聲音》

我們從早到晚都在外面鏟土。當我們回家時,卻意外地發現商店仍然在營業,女人們開始購買褲襪跟香水。我們已經可以感受到戰爭的氣氛了。尤其是忽然間出現了排隊人潮在購買麵包、鹽巴和火柴,更加深了這個氣氛。大家都忙著將麵包脫水成為餅乾。雖然我是在戰後出生的,但是我很熟悉這一切。我已經可以想像我會怎樣離開我的家,我跟孩子們會怎麼被撤離,我們會帶些什麼東西走,給母親的信會寫些什麼。雖然我們生活在恐懼之中,但日常生活卻可以如同以前一樣沒有改變,電視上仍播放著喜劇。我們知道該如何在恐懼中生活,這是我們的天性,在這一方面沒人能比得上我們俄國人。

*
軍隊進入村莊後會開始撤離居民。街道上很快地便充斥著軍事器材:裝甲運兵車、蓋著綠色帆布的軍用卡車,甚至還有坦克車。居民是在士兵的注目之下撤離村莊的,這樣的氣氛充滿壓迫感,特別是對那些參與過戰爭的人來說。剛開始時,人們抱怨俄羅斯人 - 是他們的反應爐,所以是他們的錯。然後漸漸改口為:“都是共產黨的錯。”

車諾比時間常拿來與戰爭相提並論,但是前者嚴重多了。戰爭是人們可以理解的。而車諾比呢?人們啞口無言。

*
電視上開始播放這些片段:一個老奶奶正在擠奶,將擠好的奶裝到罐子裡,一位記者帶著軍用的輻射劑量計來測量牛奶,然後旁白會說,“看吧,一切都沒有問題,這裏離反應爐只有十公里遠。”電視還會播出人們在皮里亞特河畔游泳、曬太陽的畫面,遠方則可以看到反應爐跟冉冉煙縷。旁白會說:“西方想要製造恐慌,塑造有關這次意外的謊言。”然後記者會再次拿出輻射劑量計,測量盤子上的魚、巧克力條或者小販賣的鬆餅。這些全都是假的。當時軍用的輻射劑量計是設計來測量環境的輻射量,而非測量單一物品。

這種程度的謊言,這類天大的謊言,在我們心中已與車諾比密不可分。只有在戰爭時,政府才會說出這種程度的謊言。

《關於死亡的陰影》

我想要牢記所有的一切,所以我開始攝影。這就是我的故事。不久前我們才安葬了一個去過那裡的朋友。他死於血癌。我們為他守夜,依蘇聯的傳統喝酒。然後又滔滔不絕地聊到午夜。剛開始時談論這位往生的朋友。但是之後呢?我們又談起了國家的命運跟宇宙的法則。俄國軍隊會不會離開車臣呢?會不會有第二次高加索戰爭?還是已經開始了?季里諾夫斯基有沒有可能當上總理?葉爾欽會不會再次連任?我們還談起了英國皇室的黛安娜王妃,俄國的君主政體。談起了車諾比跟各種推測。有些人聲稱外星人知道會發生災難而前來幫助;有些人說這其實是一場實驗,接下來出生的小孩將會有過人的天份。又或許白俄羅斯人會滅絕,就像斯基臺人一樣。我們都是玄學家,早已脫離這個俗世。我們只生活在夢中、活在高談闊論裡。你一定要在這平凡的生命中增添些什麼,才能使一切變得合理,就算是在死亡的邊緣也一樣。

2019年11月2日 星期六

《Hot Milk》Deborah Levy

Rose was quiet for a change and not as resentful as usual. That was my mother's main expression: slightly resentful, a whiff of resentment, not personally against me (though there was that, of course) but a vague sense of grievance against the world.


Julieta told me that when she was a child she used to have a cocker spaniel but spaniels get dognapped in this part of Spain. The neighbours had seen a Toyota truck pull up in the early hours and her dog disappeared. Her mother had been an engineer. She had designed an inland pipe system to transport water from rivers in the more fertile parts of Andalusia to the desert. She had died in a helicopter crash on the Sierra Nevada and her father had to identify her body in the hospital in Granada. It was the second disappearance in Julieta's life and sometimes she got mixed up in her dreams so it was her mother who was stolen in the Toyota truck.

It was hard to accept that the first man in my life would do things that were to my disadvantage if they were to his advantage. Yet it was a revelation that somehow set me free.

Margret Mead: I used to say to my classes that the ways to get insight are: to study infants; to study animals; to study primitive people; to be psychoanalyzed; to have a religious conversion and get over it; to have a psychotic episode and get over it.

If its theme is memory, Juan wonders where will I begin and where I will end. While he takes the tiny silver of glass out of the skin above my eyebrow, I confess that I am often lost in all the dimensions of time, that the past sometimes feels nearer than the present and I often fear the future has already happened. 

2019年10月29日 星期二

《二手時代》亞歷塞維奇

啓示錄的慰藉

41
不管採訪誰,我都會提出一個相同的問題:“自由到底是什麼?”父與子的回答截然不同。生於蘇聯時代和後蘇聯時代的人絕對沒有共同的體驗:他們猶如來自不同的星球。

父親說:自由就是去除恐懼;八月的那三天我們戰勝了政變;一個人在商店裡有上百種香腸可以挑選,就比只能選擇十種香腸的人更自由;不被鞭打就是自由,可是我們永遠等不到不被鞭打的後代了;俄羅斯人不理解自由,他們所需要的就是哥薩克和鞭子。

兒子說:自由就是愛;內心的自由就是絕對價值;當你不擔心自己的欲望時,你就是自由的;當你有很多錢的時候,你就會有一切;當你不需要思考自由也能活下去時,你就是自由的;自由應該是司空見慣的。

我在尋找語言。一個人有許多語言,比如和孩子交談時的語言、戀愛時的語言等等。其中還包括一種,那就是跟自己對話的語言,我們常常要對自己做內心獨白。在大街上、在工作中、在旅途中,到處都有不同的話語。但變化中的不僅是語言,還有其他東西;甚至同一個人在早晨和晚上說的話,也會不同。而深夜裡,在兩個人之間發生的事情則完全從歷史中消失了。我們只和白天的人,只和白天發生的故事打交道。至於自殺則是夜晚的主題,一個人處於生存與死亡的邊界線上。那也許是一種夢境。我想以一個白晝人的追根尋底來理解這些。但我聽到的是:“要是喜歡上這個東西,您不害怕嗎?”

63
說到1990年代,我絕不會說那是一個美好的年代,反而認為那是個讓人噁心的世道。大家的腦袋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有人承受不住就瘋了,精神病院人滿為患。我到那裡去探望過朋友,有人高喊:“我是史達林,我是史達林!”另一個大叫:“我是別列佐夫斯基!我是別列佐夫斯基!”他們那個病區全都是史達林和別列佐夫斯基。大街上總是發生槍擊案,殺人案數量很多。每天都有人火拼,忙著弄錢或把錢弄到手,汲汲營營,搶在其他人之前。有人傾家蕩產,有人鋃鐺入獄,從寶座到地下。另一方面,太嗨了,一切都在你眼前發生。

104
我遇到一個鄰居,她說:“因為有了一個德國咖啡機而開心,實在不好意思,但我太幸福了!”但不久前,就在不久前,她還徹夜排隊購買阿赫馬托娃的詩集,現在卻為一個咖啡機而瘋狂,為了一些破東西而開心。他們與黨證分手,就好像和什麼廢棄物告別似的。雖然很難相信,但是幾天之內真的一切都變了。就像你在回憶錄中讀到的,沙皇俄國只有三天就消失了,蘇聯的共產主義也一樣,都是幾天而已。人的腦袋還不能接受,真的,仍然有人把自己的小紅本黨證藏起來,用各種形式保存著。不久前,在一個朋友家裡,他們從牆壁的夾層中找出列寧半身像給我看。他們都在保留著,以為說不定突然間又可以拿出來了。共產黨一旦回來了,他們就會第一批戴上紅色領結。我的書桌上放著幾百份退黨聲明,很快就當垃圾運走了,在垃圾堆中腐爛。我保存了一兩頁紙,總有一天有人會找我,要我把它們送交博物館。

166 克林姆林宮的N

“......這裡邊有沒有故事?給您一個爆炸性的事實,一些刺激的消息吧。人人追逐腥羶,死亡也是商品,什麼東西都有市場。庸人也將樂不可支地給自己噴灑腎上腺素,帝國可不是每天都能崩塌的。人人的嘴巴中滿是污穢和鮮血!也不是每天都有帝國元帥以自殺結束生命,在克里姆林宮的暖氣柵欄上自縊的......

連槍都沒開,算什麼政變?軍隊狼狽地逃離了莫斯科。國家緊急狀態委員會成員被捕後,他預料到他們很快會追捕他,給他戴上手銬。在總統所有的助手和顧問中,只有他一人支持“政變” - 公開支持。其他人都在等待、觀望。官僚機構是一部有操縱能力和生存能力的機器,哪裡有原則?官僚從來沒有信仰、沒有原則,沒有這些模糊的形而上學。重要的是坐穩位子、長袖善舞、左右逢源,以前是怎麼進貢羔羊快夠的,以後也會繼續這麼做。官僚主義是我們的坐騎。列寧說過,官僚主義比鄧尼金還可怕。官僚主義的衡量標準就是對個人忠誠,不要忘記誰是你的主人、餵你的手是誰的手。委員會的真相沒有人知道,每個人都在撒謊。如此而已...... 其實是玩了一個大把戲,它的秘密動機和所有參與者,我們全都不知道。戈巴契夫是謎一般的角色,當他從福羅斯回到莫斯科時對記者說了什麼?他說:“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事情的全部。”他絕不會說!也許這是他下台的原因之以。數十萬人的示威產生了強大的影響力,再也很難維持正常狀態了。阿赫羅美耶夫從來沒有為自己而感到害怕,他只是不能接受,將會很快發生的一切 — 蘇維埃制度、偉大的工業化、偉大的勝利全都會被踩平,澆灌上混凝土。最終阿芙樂爾號並沒有開砲,冬天的狂飆沒有出現。

大家都痛罵時代,現在的時代卑鄙、下流、空虛,填滿了抹布和錄音機。偉大的國家又在哪裡?事情的結果是,我們今天沒有戰勝任何人,加加林並沒有飛上太空。

......人都喜歡聽宮廷秘史。我來告訴您另一件事吧。證人也是可操控的。他們不是機器人,電視就可以操控他們,還有報紙和朋友,大家都有共同的利益,誰說的是真相?所以我認為應該由專業人員 — 法官、學者、牧師等,尋找真相。其餘所有人不是陷入權力野心,就是感情用事。我讀過您的書,您不該這麼相信人類,相信人的真相...... 歷史,才是思想的生命,不是人在寫,而是時間在寫。關於人的真相,就像是一個掛鉤,每個人都可以去掛自己的帽子。

235 89歲老黨員,1922年入黨

他們把我關進普通牢房,一間牢房裡關押著五十個人,每天只能放風兩次。其餘時間?該怎麼向女性細說這種事?在監獄入口有一個大桶子...... 你們去試一下,坐在那兒,當著眾人的面拉屎!吃的東西就是一盤子鯡魚,但是不給水喝。牢房裡有五十個人,其中有英國人、日本間諜,還有一個不識字的農村老頭 — 他是因為馬廄失火被抓起來的,還有一個大學生是因為說政治笑話。牆上掛著史達林的相片,喇叭裡播送著關於史達林的報告,合唱團在唱史達林的頌歌,藝術家朗誦史達林的誦詩。這是什麼場合?是紀念普希金去世一百週年的晚會。那個大學生被判處十年勞改,且不得與人通信。還有一個司機,他被捕的原因是因為長得像史達林,確實長得太像了。還有一個洗衣房管理員、一個剃頭匠 — 他不是黨員,還有一個打磨工人。大多數都是普通人,不過也有一個民俗學家。有天晚上他講故事給我們聽,童話故事,所有人都來聽。檢舉這位民俗學家的是他自己的母親,一個老布爾什維克。在他被轉押別處之前,只有那麼一次,母親託人給他送來了一包菸。是啊,一個老社會革命黨人幸災樂禍地說:“我真開心,你們這些共產黨人居然也坐在這兒,和我一樣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個反革命!我當時以為蘇維埃政權沒有了,史達林也不在了。“

268
“我們市裡有一座榮民之家,裡面都是些斷手缺腳的年輕人,每個人都有軍功章。上頭允許他們住到老百姓家裡去,這是政府的決定。周圍的女人早就渴望男人的愛撫了,紛紛趕去接他們,有的推著獨輪車,甚至有的推著嬰兒車。女人都希望家裏有男人的氣味,希望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著男人的衣衫,所以他們很快就把男人都搶回家去了。但是這些人不是玩具,也不是在拍電影。你試試和這種男人相愛一下吧。他們很凶惡,很容易受傷害,他們知道自己被出賣了。”

332
如果我走進一個正常的房子,一個正常的家庭,看到人家坐在那裡悠遊自在,我就會想:“為什麼需要這麼多東西?這麼多湯匙、叉子和杯子......“我總是被最簡單的事情難住,很簡單的東西。例如,為什麼要有兩雙鞋子?我對於那些東西都無動於衷,對日常生活沒有要求。媳婦昨天打電話過來:“我在找一個棕色的瓦斯爐。”廚房裝修後,她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換成棕色的,傢俱、窗簾、餐具,一切都按外國雜誌上的擺設;還要在電話機上掛個鐘錶。她按照廣告和報紙裝修公寓,一切都是在《買賣》雜誌上看到的。

338
到了赫魯雪夫時代,他想離開這裏,但上級不允許。所有人都簽字保證過不會洩漏國家秘密,不管是坐牢的還是抓人的,或者是看守的。任何人都不能放出去,因為他們知道得太多太多了。他還聽說,就連押送囚車的人也不能夠放回去。表面看起來,他們在這裏可以免遭戰爭之災,但實際上,如果是去打仗,他們還可以重返家園,但在這裏卻永遠不能回去了。進入了禁區,進入了系統,就把他們吸進了無法回頭的地方。服刑和服役期滿後,只有黑幫和罪犯才離得開這些倒霉的地方。留下來的人,走不了的人,後來就都生活在一起,常常住在同一棟房子或同一個院子裡。“唉,我們的生活,就是活受罪啊!”他重複說。他回想起自己童年的一件事,坐牢的人如何密謀要勒死一個從前的守衛,因為那傢伙就是個禽獸。他們假裝喝醉酒打架,把對方按到了牆邊。他父親一直喝悶酒,喝醉了就哭:“他媽的!一輩子都把舌頭夾上了。我們全都是最小的沙子而已。”深夜,草原上,我們兩個人一起出去 — 一個是受害者的女兒,和誰的兒子呢?該怎麼稱呼這種人?稱他劊子手?充其量不過是個小劊子手。但是,沒有小劊子手就沒有大劊子手。他們是需要大量做髒活的人。反正,我們在這裏相遇了。我們都談些什麼?說我們一點也不知道父母親的事,他們一直到死都緘口不言,帶走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但是顯然的,我抓住這個傢伙,強烈地激起了他的趕上。他告訴我,他父親從來沒有吃過魚,因為據他說,這海裡的魚是吃人肉長大的。把一個人赤條條地拋進海裡,幾個月之後就只剩下骨頭了,白白的骨頭。他從哪裏知道這個的?他父親清醒時沈默不語,喝醉的時候就痛罵,說自己做的是文管職務,說自己的雙手是乾淨的。他的兒子也很想相信這一點。那為什麼不敢吃魚?魚令他作嘔。父親去世後,他找到了證明父親在鄂霍次克海邊服役過幾年的檔案,那裡也有勞改營。他喝醉了。全都說出來了...... 他直愣愣地盯著我看,好像神志又清醒了。清醒且害怕,我明白他是害怕了。他突然又惡狠狠地喊了一聲。在這個人的靈魂中,深埋著太多的受害者。夠了!我明白了,他們有家人,他們有孩子。雖然家人和子女並沒有簽過保密文件,但他們自己很明白,仍舊必須管住自己的舌頭。臨別時,他向我伸出了手,但我沒有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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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兒子讀索忍尼辛,他一直在笑。...對他來說,一個人被指控為三個情報機構的間諜,就已經是夠荒謬的玩笑了....  他永遠不會理解我和我的母親,因為他一天也沒有在蘇聯生活過。我、我的兒子、我的母親,我們是生活在不同的國家,雖然都是俄羅斯,雖然是一家人,但我們彼此之間是一種畸形的關係。畸形得可怕!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被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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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上一輩,我的母親,他們很想聽到的是,自己經歷了一種偉大、不平凡的生活,他們深信自己的信仰有價值。但他們真正聽到的又是什麼?四面八方都在說。他們的生活都是屁,除了導彈和坦克,他們一無所有。他們時刻準備回擊任何敵人,如果能夠擊退的話!但是,一切還不需要戰爭就全都崩潰了。沒有人能明白這是為什麼。人需要思想,但是卻沒有學會思考。大家只記得恐懼和談論恐懼。......從計程車司機到辦公室職員,從國家級演員到學者,如今所有人都陷入一種物理性的孤獨感當中。生活完全改變了。現在的世界按照另一種方式被劃分:不是白軍和紅軍,也不是誰坐牢誰看押,誰讀索忍尼辛誰不讀,而是誰買得起誰買不起。您不喜歡嗎?不喜歡...... 這是很明顯的事,我也不喜歡。您,甚至還有我,我們曾經都是浪漫主義者,或說天真的六零年代菁英?一群真誠的人。我們相信,我們的共產主義失敗了,俄羅斯人現在急切的要學習自由,學會生活。...... 而不都是滿眼都是戰火、燃燒,不想總是舉著火把與斧頭奔跑。不,我們就是想要簡單的生活,想和其他人一樣,但是法國和摩納哥那種生活,是我們無法企及的!給你土地,但是可能收回;允許做買賣,但可能因此入獄。工廠會被沒收,商店會被迫關門,這種恐懼還是時不時刺激著小腦,糾纏著我們。要知道,我們曾經有過怎樣的歷史啊?必須要賺錢,還要快點賺到錢。沒有人會去想什麼大事業或宏偉的計畫,人們實在是厭倦了這些偉大志業!只想做一個真正的人,一個正常的人,一個普通的平凡人。

空虛的魅惑

367
“我生長在一個反動者的家庭,在反動者的廚房裡聽大人說話。我的父母和薩哈羅夫很熟,傳播地下出版物。我和他們一起度過格羅斯曼、金茲堡、多甫拉托夫,聽“自由歐洲電台”。所以,當1991年到來時,我當然站在白宮前的人鏈中,隨時準備犧牲自己的生命,為了不再回到共產主義。我的朋友裡沒有共產黨員,我們都把蘇聯的共產主義看成是恐怖主義,等同於勞改營和囚籠。我們認為共產主義已經死了,永遠死了。但二十多年過去了,我走近兒子的房間,看見他桌上放著馬克思的《資本論》,書架上是托洛斯基的《我的生活》。我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馬克思主義回來了?這是惡夢嗎?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兒子在上大學,他有很多朋友。從他們在廚房喝茶時的談話中,我聽到了有關《共產黨宣言》的爭論。馬克思主義又合法了,又流行起來了。孩子穿著印有切格瓦拉和列寧畫像的T恤。什麼都沒有改變,一切都是徒勞。”

414
“俄羅斯的生活就應該是不幸的、貧寒的,那樣靈魂才能高尚。它的意義就在於它不屬於這個世界,越是骯髒和血腥,靈魂越能得到自由......”

471
為了弄明白一些東西,痛苦是難免的。如果沒有痛苦,你又如何能理解?理解必然是伴隨著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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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法官問:“為什麼你們要離婚?”“因為對生活的看法不同。”“丈夫酗酒?打人?”“既不喝酒也不打人。總之,我丈夫是個非常出色的人。”“那您為什麼要離婚?”“不愛了。”“這不是正當理由。”法院給我們一年的時間再仔細想明白。

男人都嘲笑我。有人建議喔把她趕出家門,送進瘋人院。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啊?每個人都是這樣過日子的。惆悵,就像瘟疫一樣,會襲擊所有人。你坐在火車上,遙望著窗外,卻無法排解苦悶。周圍不乏美麗的人事物,卻不能吸引你的目光,淚水難以抑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使得,這就是俄羅斯式的惆悵與苦悶。就算是擁有了一切,還是會覺得缺了什麼。然後就這麼活著,試著忍受一切。她說:“尤拉,你非常好,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而他雖然在監獄裡,但我需要他,我愛他。要是你不放我走,我就會死。我會按規矩做好一切,但我會死的。”命運,它就是這麼個東西。

570 10月29日白俄羅斯選舉後示威/鎮壓

“只要恢復集中營,就不愁找不到警衛,因為這種人遍地都是!我就清楚記得這樣一個人,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人,說話一激動就會噴口水。他們全都像夢遊一樣,恍恍惚惚的,忽左忽右地打人出氣。有個男人倒下了,他們就用盾牌壓住他,在他身上跳舞。他們都跟巨人一樣高大,每個人都有八十到一百公斤重,養得又肥又壯。鎮暴警察和特種部隊都是這種大塊頭,就像伊凡四世的禁衛軍。老實說,我不願意去想,他們這樣做都是自願的,我盡全力不讓我往這方面去想。這只是工作,他們也要吃飯,這些小夥子。他們大都只有高中學歷,但收入卻遠遠超過大學教授。以後還會一直這樣下去,這是一定的。萬一日後追究起來,他們都會說自己只是奉命行事,只是在執行上級的命令,什麼都不知道,完全是無辜的。他們今天就已找到了一千個藉口:誰來養活我的家人?或是我就職時宣示過的,或是我身不由己等等。事實上,在許多情況下,他們都做得一點也不勉強。”

572
我買了回家的車票。在城裏讀書時,我很想念我的村子。或許應該說,我想念的是童年時的那個村子。當時爸爸總是帶著我去取蜂蜜,他會先用煙把蜜蜂熏走,以免蜜蜂蜇到我們。小時候我很好笑,以為蜜蜂也是一種鳥。現在我還喜不喜歡我們的小村子呢?年復一年,村子裡的人照樣過他們的生活:跪在地上用鐵鏟挖菜園裡的馬鈴薯、喝自家私釀的酒。他們每天喝酒,一到晚上連半個清醒的人都找不到。他們投票支持盧卡申科,為蘇聯解體而惋惜,為戰無不勝的蘇聯軍隊惋惜。在公車上,有個鄰居坐在我旁邊,他醉醺醺地大談政治:“我真想痛打那些腦殘的民主份子,或許他們收到了什麼好處?說實話!真該把這些人都槍斃了。美國必須為這一切負責,尤其是希拉蕊克林頓...... 但我們是堅強的民族,我們禁受得起改革的苦難,我們也一定能挺過革命的戰亂。我從一個聰明人那裏聽說,這場革命是猶太人策動的。”公車上所有人都支持他:“不會比現在更糟糕的了。打開電視,全世界都在轟炸,沒半刻安寧。”

580
亞歷塞維奇:這一切都是因為恐懼而起。面對這個嶄新的現實世界,我們還沒做好準備,所以才會覺得惶恐無助,因而產生了恐懼。就因為如此,我們採取了我們覺得最好的防禦之道:以曾經的神話來拼湊我們的世界拼圖,而不是過去曾發生的事件。因為在大歷史的脈絡下,我們個人的小歷史是可以被拋棄去除的。一開始我們以為,我們可以輕易地融入這個世界,集體意識曾這麼期盼過:我們也會有這樣的櫥窗、這樣的商店。民眾以為,只要努力追趕,便能達到世界菁英領袖的水準。但後來才發現事情遠遠沒有這麼容易,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一項大工程,需要的是大量的自有人類,這是我們所沒有的;同時也需要自由思維,這同樣也是我們一向欠缺的。原來我們不是走向世界,而是遠離了世界。

581
思想主義的責任也是需要探討的課題。我相信,該除去的不是人,而是應該和思想主義一搏。我在歐洲住了很久,那裡的作家、戲劇工作者和藝術家都不會把自己關進象牙塔裡,只在自己的領域內揮灑表現。對於社會所發生的大小事,他們的討論從來不曾間斷。尤其是德國,因為他們在這方面有過與我們更接近的經驗。德國人很清楚,人類的天性是需要畏懼的,不論多麼兇殘的野獸都可以制伏,但人類的心魔卻比野獸還要可怕,還要難以馴服。而與這些人形魔獸的戰鬥,不只是文學的社會責任,也不只是知識份子的責任。

“以前我比較關注的是集體思想,和不受人類控制的強大力量,比如戰爭和車諾比事件。而現在我最關心的,反而是個人靈魂在不同境遇下會有什麼反應。我認為世界將會朝這個方向移動。”

2019年10月21日 星期一

《鱷魚手記》邱妙津

2
從前,我相信每個男人一生中在深處都會有一個關於女人的“原型”,他最愛的就是那個像他“原型”的女人。雖然我是個女人,但是我深處的“原型”也是關於女人。一個“原型”的女人,如高峰冰寒地凍瀕死之際升起最美的幻覺般,潛進我的現實又逸出。我相信這就是人生絕美的“原型”,如此相信四年。花去全部對生命最勇敢也最誠實的大學時代,只相信這件事。

如今,不再相信,這件事只變成一幅街頭畫家的即興之作,掛在我牆上的小壁畫。當我輕飄飄地開始不、再、相、信,我就開始慢慢遺忘,以低廉的價錢變賣滿屋珍貴的收藏。也恍然明白,可以把它記下了,記憶之壺馬上就要空,恐怕睡個覺起來,連變賣的價目單都會不知塞到哪兒。

像雙面膠,背面貼上的是“不信”,同時正面隨著黏來的“殘忍的斧頭”。有一天,我如何首次寫成自己的名字一樣,認識了“殘忍”:殘忍其實是像仁慈一樣,真實地存在這個世界上,惡也和善具有同等的地位,殘忍和惡只是自然,它們對這個世界掌握一半的有用和有力。所以關於命運的殘忍,我只要更殘忍,就會如庖丁解牛。

揮動殘忍的斧頭 — 對生命殘忍、對自己殘忍、對別人殘忍。這是符合動物本能、倫理學、美學、形上學,四位一體的支點。二十二歲逗點。

15
所以她對我犯罪,用從前的話說是“該被我處死”,用後來的話說是逼我發生“結構性的革命”。水伶。我犧牲了僅剩存活的可能性,之後之外的,就是不堪的更不堪的更不堪的...... 。被除數越除越小,但永遠除不盡,除式已然成立。

189
有時,有些悲哀與痛苦的深度是說不出的,有些愛的深度是再愛不到的,它在身體內發生後,那個地方就空掉了。回頭看,所有的皆成化石,頭腦給它訂深度,設法保存,腦裡嗡鳴一段時間後,車化石谷的風景畫也空成一片。

“人最大的悲哀是失去曾經有過最大渴望的欲望。”

244
活在世間對待愛情的態度,與其說是圓成一個理想永恆的愛情想像,毋寧說是去面對一個又一個荒誕殘缺愛情意義的責任。

274
死亡經驗一

“從某一方面來說,我已經死了。從少年時代留下來的那些氣質;過份緊張,過份敏感,過份自我意識,以及高傲和理想,這一切都隨著那次事件而消失了。好像我最後終於失去我的天真,雖然比一般人遲些。像每個年輕人一樣,我也曾經目光擺得很高,充滿我自己所不甚了解的熱情和罪惡。”

死亡經驗二

“我不再認為我是不快樂的人了,相反地,我知道我有‘困難的問題’,這就是一種樂觀的方式了,因為問題總是有解答的,而不快樂,就像是壞天氣那樣,你是無能為力的。一旦我認為,這一切將得不到答案,甚至在死亡中也得不到,那麼我就不太管我快不快樂了,‘問題’以及‘問題的問題’就不存在了。這也就是快樂的開始。”

《天才 Max Perkins, Editor of Genius》A. Scott Berg

許多細節但不算太精彩。最有收穫的大概是作家創作生命起起落落,某些人有才華卻被健康和現實條件控制,有些人你以為他不行了他竟然多年後又寫出巨作(Max Perkins 去世前以為海明威已經再也寫不出了,然而他死後七年他寫出了《老人與海》得了諾貝爾獎,真是鬥長命。)許多作家“普通人”生涯 - 緊張寫不出、寫不好、拖拖拉拉、感情用事 - 許多細節,還以為有 Raymond Carver 原來完全是錯植。


總之他的確活在其他人的人生,造就了好多人。

252
厄涅斯特翻過 Zelda 的小說,但一拿起它就發現“完全、絕對讀不下去”。他相信,史考特已經墮落成廉價的“愛爾蘭式喜歡失敗,自我背叛”的狀態。海明威認為,到這地步只有兩件事能讓費茲傑羅這樣的作家恢復:一是 Zelda 死掉,“這樣他想做的事還有完成的時候”;二是他的胃徹底完蛋,再也不能喝酒。雖然海明威說話刺耳,但與他的圍爐夜談是麥斯此行最珍貴的收穫。

麥斯一感到身心放鬆就急著回家,多年後,厄涅斯特跟查爾斯 史克萊伯納說,麥斯有某種”討厭的清教徒式毛病“,無論什麼事只要做得開心就馬上喊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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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金斯的意見主要針對敘述累贅的問題。他建議刪掉透露太多情節的地方,“因為我覺得可以省去不說,那是多餘的”;以及她描寫了太多不是非寫不可的東西 - “讓讀者自己去體會他冷酷、乏味、頑固的性格,比你告訴她們好”。任何她像路標一樣發表議論,指揮人物動作、感情的地方(比如“然後,梅做了她這輩子最勇敢的事。”)麥斯都建議刪除,“因為讀者會知道她要做什麼,作者不介入,他們也能深切感受到”。麥斯的曾祖父過去常說:“人應該總是帶著一點飢餓感離開餐桌。”與此類似,柏金斯也經常告訴作家:“給讀者的永遠比他要的少一點。”

452
幾年前,史考特在筆記本代表文學的L條目中草草寫道:“我是以失敗的權威說話,厄涅斯特是以成功的權威說話;我們恐怕再也不會同桌而坐了。”

488
柏金斯唯一感興趣的另一部影片是《輕裝旅的衝鋒》(Charge of the Light Brigade),他只想看衝鋒的部份,不想看全片。麥斯讓三女兒佩姬陪他去電影院,把她安排在既能看到螢幕,又能看到站在門廳裡的自己的位置,靜靜等待高潮到來。一個半小時後,當佩姬看到 Erol Flynn 要帶頭衝鋒時,她打了個手勢,柏金斯穿過門廳,站在過道觀看輕裝旅潰敗,然後和女兒離開戲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