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2月11日 星期日

《弟弟》陳慧

92

有人來向我請教愛情心得,我建議,要不要同時多找個男朋友來試試看?你就當來個平衡好了。阿草總結,你變態。對,愛情關係中,就是要靠些變態來調味。

—我當時居然還有那麼一點點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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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願。我冷笑一下。每個在此地出生的孩子,都要經歷一遍志願從崇高到荒謬以致荒蕪的過程,才能長大成人。

最早的時候,志願,是作文題目。小學六年級,。老師發給我們一張表格,叫我們拿回家給爸媽,讓爸媽在空格裡填上學校的名字。他們不停在那裡說,你的第幾志願...... 志願還有排名?我的志願就職時把一張表格填滿?這樣的事情後來不斷重複出現,我終於明白,他們總是將一些愚笨的操作方法冠上堂皇的名字;而從此以後,這些明明是生命之中無比重要的事情—例如志願—就失卻了它應有的重量。

252

可樂瞪我,你為什麼非要裝著沒把話聽進心裡?

我愣住。可樂說的對極,我是在什麼時候開始,在美好的事物跟前,會渾身不自在,以致設法逃避情感的交流?是的,我不懂應對,我不知道該如何領受別人的共鳴和善意。幸福和希望,還有良善,不知如何都成了淺薄而老土,就是活該要抵受挖苦與訕笑。我如何成了傲慢的人而不自覺?被感動就是示弱,寧無動於衷,也要睥睨一切,鎮定自若。我不經意地成為扭曲心意的人。

2024年1月31日 星期三

《當我參加她外公的追思禮拜》廖梅璇

父親

作為父親的女兒,面對歷史巨大的斷裂,我已經無法像父親那樣信仰黨國破綻百出的論述,無視其他歷史跡證,維持精神和諧。我在台灣國族認同矛盾中長大,追逐著解嚴後資本主義急速運轉的齒輪,妄想攀越城鄉間文化資本壁壘,最後和父親殊途同歸,被打回原形。父親過世後,我工作了一年半就辭職,在女友陪伴下治療憂鬱症,孵育著寫作夢,多年來自外在體制,在專業分化精密的社會結構裡,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父親的話烙印在我腦裡,像句揮之不去的詛咒,我常恐懼我會步上他的後塵,多年後才認知到,我的一生是個零。

黑眼珠的日子

我說服自己,工作就是交易,雇主付錢讓我在固定工時內,將肉體化為一具勞動機械,縱然我以為我是在從事腦力生產,老醫生作為我的雇主,他企圖交易的產能並不是我翻譯的內容,而是退休後維持醫師優越感的宰制情境,與年輕女孩調笑的瑣碎樂趣。他會動手動腳,我未來的主管未必不會,我必須抹消身體界線被進犯的嫌惡,更妥善控制情緒,才稱得上是合格的機械。

那樣少的薪資,就足以讓我否定被騷擾的嫌惡感,反過來責備自己不懂得迎合雇主。為了緩和求職的焦躁,我在放著130元的磅秤另一端,押上僅餘的尊嚴,是否太過卑賤?我熄了燈躺下,指甲邊緣翻翹的肉刺隱隱作痛,像漆黑裡一點火光。

《拾香紀 1974 - 1996》陳慧

 “我就在那輛巴士上,當時我正要向一個男孩子說,我愛他。回程的時候,就在船上遇見你和劉先生。”

散場的時候,下雨了,我和三多都沒有打傘,兩人在雨中緩慢地行走,在紅綠燈前,三多問我:“你記得劉先生?”

我點點頭,我原以為三多會告訴我些甚麼,三多笑了一下,放下心頭大石的樣子:“我連他的樣子都開始記不清楚,又混淆了某些時間和事件,我漸漸以為那是我想像出來的經歷,幸好你提醒了我。”

我提醒了你又能怎樣,三多?最後我們還是過了馬路,買了一把雨傘,然後去接小灰放學。

第二天,三多終於考獲車牌。

我對三多的會議,於此倏然而止。此刻我驚覺,多年以來,三多正緩慢地,以不為人知的細膩動作,將自己屈折入一個又高又窄的玻璃瓶裡,她努力地維持靜止不動的姿勢,終至成為一個人型標本。

事情發生在我們的視線範圍之內,我們卻無從辨識起始的經過,當我們再次抬頭,瓶裡的女人竟已成為珍貴脆弱的標本。像一場幻術,我們還未來得及喝采,射燈調暗,帷幕拉上,錯愕地,觀眾亦只好魚貫離場。

三多,浸泡標本的藥水令你變得蒼白,你在日光之下褪色,猶如從未發表的詩卷。三多,但願我能捧著你供人瞻仰。

人世間的祝福希冀於你毫無益處,你等待的是奇蹟,標本還陽的奇蹟。

2024年1月16日 星期二

《沒關係,是伊坂啊!》伊坂幸太郎

《山椒魚》井伏鱒二
青春就是喜劇的累積、如果要摘下櫻花,不如一鼓作氣折斷大枝的樹枝吧。

《萬物的尺度 The Measure of All Things》Ken Alder
比起學會就知道的好方法,人們更喜歡早已習慣的壞方法。

最高興的時刻是什麼?
我很喜歡問別人這個問題,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完全沒有想要測試對法的打算。只是我經常單純地煩惱著“人(我)到底應該享受著什麼活下去呢?應該要抱著什麼目的繼續工作呢?

2024年1月11日 星期四

《俠隱》張北海

日軍攻入北平那年的“前二戰”氛圍,被送到美國,又回來復仇的“俠隱”,北京美國學校就讀的作者描寫紀錄了老北平四季過生活的方法,做棉襖、做節,吃各種東西,真是值得心靈遊覽一遭。像 Christopher Isherwood 的柏林故事集吧。一個有各國人士,不以國界分的烏托邦。也是那五十年的香港吧。

2024年1月4日 星期四

《一瓢紐約》張北海

太平洋樂園 


在洛杉磯海邊的海洋公園做助手做了一暑假,被有名馴獸師看上有做騎師的潛力,對方以為他高中還沒畢業,他卻已經二十七歲在讀碩士了…..

2023年12月30日 星期六

《告白者 The Committed》阮越清 Viet Thanh Nguyen

白人真的很奇怪,他們覺得我們亞洲人太喜歡聚在一起了,可是當白人來到我們的國家時,他們成天也只會聚在一起。


只要你別用白人看世界的眼光看世界。你一這麼做,就輸了。譬如說,白人認為我們是綿羊。大致上說來,他們沒錯。我們的同胞覺得當一隻守法的綿羊,就能在這裡獲得接納和尊重。真是可悲。我要改變這件事,因為我知道白人要怕我們才會尊重我們,而他們要認為我們能違反他們的法律才會怕我們。

法農:被殖民者是一個遭到迫害的人,他永遠不變的夢想就是成為迫害者。

肅清,律師說。好像在用瀉藥通便似地。把自己清乾淨,順便清掉麻煩的東西,例如像我這樣的無政府主義者,還有民族主義者、君主主義者、托洛斯基分子、意識形態不夠強烈的反殖民主義者。你知道為什麼嗎?有太多陣營了。他需要的只有兩個陣營。這樣人民才會理解 - 你要嘛支持、要嘛反對法國人。而反對者最好贊同唯一的方式就是共產黨的方式。這裡的共產主義者或社會主義者或左派分子沒有一個人會承認這件事的,他們就像多數人一樣,只對自私自利的正義感興趣。他們都把越南共產黨浪漫化了。他們給胡志明消毒,這樣他們自己也是乾淨的。他們高唱革命的正義,但那不是真正的正義。如果你想要真正的正義,你需要真正的律師。

2023年11月17日 星期五

《文化與抵抗 Culture and Resistance: Conversations with Edward W. Sa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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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完全沒有生產性的賭場是個奇特的組合:由外國人擁有、經營,由巴勒斯坦人支持。當然,“民族權力機構”可以從中牟利,但那錢是不會用在巴勒斯坦人民身上的。有一小群來自鄰近村莊的巴勒斯坦人在這裡工作,伺候前來消費的有錢以色列人和外國人 - 我想也包括有錢的巴勒斯坦人。聽說,不久以後,那裡也會有保齡球場和游泳池。如果這世界有什麼地方是最難想像會出現賭場的,傑里科一定是其中之一。它是地球上海平面以下最低的一片陸地,在夏天,幾時事有遮蔭的地方,溫度也高達攝氏六十度。它不是那種在一般情況下你會想要去的地方。如果說那賭場的存在可以代表以色列人或巴勒斯坦人的未來的話,那可是個不讓人樂觀的未來。

Judah Magnes - 以色列本身有不少反省的聲音。

One State Solution:認為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人應找到方式和平共處。以色列人必須承認自己過去的錯誤(1948年趕走80萬巴勒斯坦人)承認自己所有土地都是侵佔來的。

絕對反對軍事抵抗,認為更多軍事活動也只會造成更多軍事活動。

2023年10月18日 星期三

《鄉關何處 Out of Place: A Memoir》Edward W. Said

信基督教的阿拉伯人,內戰前的黎巴嫩,在埃及經商的“東地中海人”,而後,是“巴勒斯坦人”。16歲前的深刻戀母情結,母親嚴控他和妹妹,研究所畢業,父親也沒把他當“一個人”,令他簽下的文件讓他從此再也回不了埃及。一生無論去哪裡都會把所有東西帶著因為早年的經驗。

重讀薩伊德《鄉關何處》,病榻時普魯斯特式細密回憶,在美國四十年的學者回望中東,那些已不存在的世界、出現過的臉:將美式經商精神帶到中東的強勢父親、親密文藝又若即若離的母親,每一條街、每一次旅程、一磚一瓦,每一位姑叔嬸伯…… 是帝國已衰,新秩序混沌不明裡,富商子弟豪華但閉鎖的童年。 

雖都是大戰前後的生活切片,多是慘綠少年情懷,對社會和情勢難有茨威格描寫的《昨日世界》這樣成熟,但都能懷念「部落分裂前的世界」風景。最後一封長信,寫給先跨到另一邊的母親。 

也不是沒有樂趣的。讀到五零年代他在埃及的英屬國際學校上國中,校內演出的同學竟是《阿拉伯的勞倫斯》裡出名的埃及演員 Omar Sharif,和艾倫狄波頓的金融家老爸 Gilbert de Botton。

39 躲在遊戲中而不必展現私人情感的父親

遊戲不需要他多說話,也不必做最起碼以上的情緒投資,也許由於這原因,打牌成為一個執迷,一個像是支撐他人生的習慣。他以此將他的焦慮昇華到一個規則固定,由慣例秩序控制的生活領域,逃避任何一種對人、事業或問題的正視。

82 似風似雨又似霧的母親

她突出我們之間的差異,藉以將我們分開,她活靈活現為我們強調彼此的缺陷,她下功夫使我們覺得她才是我們的參考點、我們最可靠的朋友、我們最珍貴的愛 - 而十分矛盾,我至今相信她是。我和妹妹們之間的一切都必須經過她,我對她們說的一切話都在她的觀念、她的感覺、她的是非對錯看法裡浸過。

我們當然沒有一個人曉得她對我們真正作何想法,即有所知,也是稍縱即逝、謎一樣,以及效果疏離(例如她告訴我,我們全都令她失望)。我相當後來才了解,她對我們在開羅的生活必定感到多麼落空和憤懣,以及,回顧之下,覺得那段日子何其庸碌,強迫嚴肅,缺乏開朗(她,以及她的子女),受不完的操控,以及特別缺乏真實。這裡面關係很大的是她那神奇的本事:她能讓你全拋片新信任她,即使你知道,片刻之後,她就會使出無比的怒氣和鄙夷和你翻臉,又用容光煥發的魅力吸住你。“來,坐我身邊,愛德華,”她說,以此讓你覺得她引你為腹心,使你生出十二萬分放心之感;當然,你也感覺到,她這麼做,有排拒羅西和珍妮,甚至我父親的妙用。這裡有一種魔性的佔有慾,同時有她聲調抑揚自如的各種反應,不把你當兒子,而是王子。我有一次向她告白,說我相信自己是有天資的、不尋常的,雖然我在學校和其他所有地方有多得令人失笑的失敗,惹人數不完的麻煩。我是怯怯自行肯定一種力量,甚至肯定“愛德華”底下的另一個我。“我懂,”她柔聲說,是那種最體己、最令人放心又難以捉摸的低語。

然而說真的,她是誰?我父親,固固實實在那裡,說話頒令也像刻石勒銘般清楚可稽,整個人是個已知、穩定的數量。我母親不同。她是能量的化身,對一切事物,整個家和我們的生活,不斷的刺探、下判斷,將我們每個人,加上我們的衣服、房間、隱藏的惡習、成就、問題都捲入她不斷擴大的運轉軌道。然而我們之間沒有共同的情感空間,只有與母親的雙邊關係,猶殖民地之於母域,一個只有她能看出全貌的星座。

282 高中生活

我們生活其中的那個精神或知識世界完全和心智拉不上關係,在任何嚴肅的或學術的意義上都拉不上關係,我至今想來,仍為止一驚。和我們帶來帶去以及我們同別人交換的那些東西一樣,我們的集體語言與思想由小小幾撮取自漫畫書、電影、連載小說、廣告、流行切口的凡庸系統所支配,基本上屬於市井街頭層次,完全不受家庭、宗教或教育的影響。

316 美國的阿拉伯人

亞歷山大的行為證明我父親一項很嚇人的心得何其明智。他說,在美國,對阿拉伯人最好敬而遠之。“他們萬萬不會為你做任何事情,永遠會想辦法把你拉下來。”他邊說邊表演,平伸雙手,往下壓倒離地兩呎的高度。“他們永遠是個阻礙。他們不能保持阿拉伯文化裡好的一面,彼此之間也沒有絲毫團結。”

331/22 美國文化

我們只有一種膚淺的親近。我覺得美國人沒有深度,沒有自在,只有表面的玩笑和隊友之間逢場作戲的快活,這些從來不能滿足我。我總是覺得,置身同輩美國人之間,我若有所失,想念別的語言,尤其是阿拉伯語,我在英文之外生活、思想、感覺的語言。他們似乎比較不重感情,比較沒有興趣抒發自己的態度和反應。這就是美國生活那種超常的同質化力量,大家看同樣的電視節目,穿同樣的衣服,用一致的意識形態思考,看同樣的電影,讀同樣的新聞,同樣的漫畫,把日常生活的複雜交流侷限於一種沒有反思、記憶也不扮演什麼角色的最起碼層次,也是我覺得自己的回憶充滿到累贅的地步。

324 美國陌生感

秋天到冬天的季節變化令我生畏,那是我不熟悉的東西。我1951年11月1日生平頭一遭見雪,至今沒有克服對雪的厭惡。那時候開始,我無論怎麼試,都找不出雪有什麼享受或愛悅之處。對我,雪徵示一種死亡。但我最苦的是赫蒙山在社會層次上的空虛。我這輩子都在兩個豐富、充滿生意、佈滿歷史的大都會度過,就是耶路撒冷和開羅,現在完全喪失那一切,舉目只見原始的森林、蘋果園,以及剝掉歷史的康乃狄克河谷和山嵐。

385

思想上的信念和對部族、宗派、國家的熱情忠誠之間無法調和的本質,開始在我內裡出現,而且至今無從彌合。我從來不覺得有必要彌合這道裂隙,我至今讓它們保持對立,而且始終覺得應該優先的是思想意識,而不是國族或部落意識,無論這種本末先後的取捨使一個人多麼孤獨。

2023年10月12日 星期四

《雲遊者》Olga Tokarczuk


《正確的時間與地點》

許多人相信,世界的座標系統中存在一個完美的點,在那裡,時間與地點處於同一個共識之中。甚至,這戲人可能就是為了這個緣故而走出家門,以為只要開始移動,即使路徑混亂,也能增加找到這個完美點的可能。處在適當的時間與地點 - 利用機會,把握時刻 - 這樣一來,就可以破解鎖上的密碼,破解中獎的數字組合,揭露真相。不要錯過任何線索,翻找每個意外、巧合,與命運曲折。你只要站出來,將自己登記在這唯一的時間與地點組合就好,其它什麼都不需要。再完美點,可以遇見畢生之愛、幸福、彩卷頭獎,或是多年來無人能解的謎團,又或者是死亡。有時候,我們甚至會在早上有一種感覺,覺得這個時刻已經近了,也許今天就會發生。

《全身包得密不透風的女人說了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所有的暴君 - 地獄的僕人 - 血液裡有著對遊牧民族的憎恨。所以他們才會監視吉普賽人和猶太人,所以他們才會強迫這些自由的人搬到特定的地址,而這種地址對我們來說,是種判刑。

他們的重點是要建立沒有彈性的秩序,是要讓時間的流逝變成只是一種表象。是要讓每天都變得重複,變得沒有分別。是要建立一部巨大的機器,裡面的每個生物都必須找一個自己的位置,執行僅是表象的動作。機構與辦公室、印章、規章、階級與軍銜、軍階、申請書與駁回書、護照、號碼、卡片、選舉結果、促銷與集點、收集、交換物品。

用條碼固定世界,給每樣東西一個標籤,就讓大家都清楚這是什麼貨物、又要多少錢吧。讓人們無法辨識這陌生的語言吧。讓機械與自動機器來判讀它吧。讓它們在深夜的大型地下商店裡,逕自判讀它們的條碼詩篇吧。

動吧,動啊。行走的人,是受到保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