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28日 星期日

父親的道歉信 - 向田邦子

十五年前﹐我是這家店的常客。由於白天在出版社上班﹐傍晚開始幫週刊寫稿﹐閒暇之餘還要寫廣播劇﹐日子很忙碌。因此這家只要一小時付五十塊錢﹐就能不必看老闆臉色安心地寫稿得店便成了我的工作室。電視機下面的座位是我的固定位置。雖然很吵﹐還必須彎著脖子抬頭才能看見棒球比賽或摔跤比賽﹐但跟自己毫無關係的噪音就像音樂一樣﹐我其實並不在意。反而是坐在後面的情侶鬧分手了﹐更會吸引我的注意力﹐所以我總是一個人坐在沒有其他客人得電視機下面撰寫兼差的稿子。

這家店僱用了十位女服務生﹐其中一位十分細心。她年約十七八歲﹐身材嬌小的她﹐會很仔細地幫我添新茶﹐也能正確無誤地傳達別人給我的留言。

有一次﹐我因為工作太累了﹐忍不住趴在桌上睡覺﹐結果桌巾上凹凸得玫瑰花樣在我臉頰上印下了紅色痕跡。她一邊忍著笑﹐一邊來來回回地幫我換熱毛巾敷臉。

我心想﹐哪天該買條手帕私下送給她當作謝禮﹐卻突然在某一天的午間新聞中看見成為被害人的她的照片出現在電視畫面上。

她是被交往中的男朋友殺死的。電視主播以公式化的口吻說出她被殺害的理由 - 因為懷孕了而強烈要求對方結婚。當我聽到她被勒死後還遭棄置在漂浮著舊木材的污水池中時﹐幾乎無法繼續用餐。

我所知道的她﹐是個笑臉無邪﹐待人親切的少女﹐有說話時身體靠近人的習慣。那雙露在咖啡廳制服底下的細瘦長腿﹐令人覺得還有著尚未發育成熟的幼稚。在她那如同小孩般扁平胸口裡﹐居然懷抱著如此激烈的心性﹐看來看人眼光不夠成熟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每次看到女服務生﹐護士等穿著制服工作的人時﹐我就會想﹐在那制服底下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人生故事﹐所以我總是告誡自己千萬不能以偏概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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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時我讀過一則外國船員的故事。那是海上航行還需要依賴星座位置﹐羅盤針來辨認方位的時代﹐船員經常跟夥伴們提起他的少年時代。

他說﹕在故鄉小鎮上的蔬果店和魚店之間有間小店﹐我經常撫摸著裡面陳列的外國地圖﹐布料﹐玻璃飾品等就能玩上一整天......

結束漫長的旅行﹐多年沒有返家的船員回到了故鄉﹐也回去看了那家小店。可是在蔬果店和魚店之間並沒有什麼小店﹐只有一個僅能容納小孩子坐下的牆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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