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愛情沒那麼美好》Brigitte Giraud

白天與夜晚

Le jour et la nuit

而我只用最基本的字眼造句,簡單、清楚、直接但不粗暴的句子,讓你瞭解這種生活有多不適合我。我不責怪你,我只想知道你的感覺。接著你開始說話,說出你的看法,語調稍為提高;我們很小心,因為小孩的睡床不遠。然後我接續你的話,我前進,試著來到問題中心,不過我不能太快,這樣會很冒險。我讓你發言,你重複早已說過的話,我大概也重複自己說過的,我們各自關在自己的邏輯裡,對話變成兀自空轉的自言自語。我走近問題的中心,也就是愛情,那是我唯一感到興趣的要素,也是唯一覺得重要的事情,我問你是否依然愛我。每次都是同樣的情況,你突然安靜下來,我越滔滔不絕,你睡得越沈,這時,我的話變成最有效的安眠藥。我說我要離開你,你閉上雙眼。我等你回答,你卻完全沈入夢鄉,你用盡全身力氣,倒吸一口氣,自動熄滅,彷彿機器關掉電源。隨後,你發出沈重的呼吸聲。第二天早上,你要我二選一,橘褐色或土黃色,你問我下星期要做什麼,哪一天邀請你父母到家裡吃飯,我們去哪兒度假,耶誕節要送孩子什麼禮物。

習慣
L'habitude

我不太喜歡把習慣與愛情相提並論。

我還記得第一次為他做飯的場景。過了兩年哀傷孤獨的生活,終於有男人到家裡吃晚餐。我的生命裡出現了一個男人。我們相識未深。他載我回家,我們在他的車裡接吻。他載我到我家公寓樓下,我無法進一步邀請他。他親吻我的時候很彆扭,他說已經不太習慣把女人摟在懷裡。他的動作笨拙,手肘不小心撞到後視鏡。不過,一如許多愛情故事的起頭,笨手笨腳彌足珍貴。

物品
Les objets

我希望你手裡的每件物品都灼傷你,帶你回到“仍然確定愛我”的時候。

然而,你什麼也不帶走,你說,你寧願不帶走一片雲彩。你隨手關上大門,讓我孤伶伶待在這棟屋子,裡面滿載我們無疾而終的失敗故事。

十歲那一年
L'annee de mes dix ans

蔚藍海岸。父母不說話。隔日母親帶弟弟離開。父親要女兒上車,以為要去車站追母親,卻往反方向去。峭壁。兩人去剪髮。父親把手放在女兒肩膀上,貼著她耳朵“這將是我們的驚喜”。

“這一天的殘酷,讓我決定回以另一個殘酷:犧牲自己,任人斬斷我濃密的長髮。”

2017年6月11日 星期日

《Purity 純真》Jonathan Franzen

她和湯姆的關係很奇怪,不明確,永遠都處於暫時狀態,因此也更像真愛,因為每天、每小時都能自由選擇。她回想起小時候在主日學校學到的一種區別:她與湯姆各自的婚姻是舊約。在她的婚姻中,重要的是實踐與查爾斯的約定;在湯姆與安娜貝爾的婚姻中,重要的是害怕她的憤怒與審判。而在新約中,重要的只有愛與自由意志。


“我的理論是,人的自我是由兩個必要條件所組成,而這兩個條件是矛盾的...... 其中一個必要條件是保守秘密,另一個是讓秘密曝光。人如何區別自己和他人?靠著一些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人把這些事情放在心裡看得緊緊的,一旦這些事曝光,就沒有內與外之分了。秘密,是讓人知道自己有內的方式。那些非常愛表現的人,其實是喪失自我的人。但是,讓自我保存在真空狀態也沒有意義。人的內在遲早都需要被看到,不然的話,人跟乳牛、石頭、或世界上其他東西沒有兩樣,只是個“物”而已。自我的存在,建立在相信其他的自我也一樣存在。人需要與人親近,那麼,要怎麼建立親近感?靠分享秘密。柯琳知道你在私底下對薇婁的評價,而你知道柯琳私底下對弗洛爾的看法。你的自我就存在於這些信任關係網中。有沒有道理?”

很久以後,也就是網際網路對他而言代表死亡的時候,他才明白他每看一次看色情網站,也同時看到死亡倏忽而過。每一種強迫行為 - 當然包括他觀看數位色情影像所產生的強迫行為 - 都很快地延長薇整個白天的強迫行為,都帶有死亡的氣息。因為,每衝動一次,就代表腦神經短路一次,代表人淪為由刺激與反應構成的封閉迴圈。但是,在那個交換檔案需要搞懂傳輸協定、資訊多半由“無法歸類”的新聞群組取得的時代,也出現了一種無邊無際的浩翰感,那也是日後網際網路以及社交媒體成熟發展的特徵。在那個會有人上傳妻子裸身坐馬桶照片的時代,公與私的界限已經遭到抹除;在那個時代,那個網路上有著數不清來自曼海姆、呂北克、鹿特丹、坦帕或其他地方的某人妻子裸體坐馬桶照片的時代,個人在群體中消亡的警訊已經出現。機器將人腦弱化為反饋迴圈,將私密降格成共享的公物,那時人性也早已經死了。

2017年5月9日 星期二

《小說生活》畢飛宇

魯迅文學獎

我在《南京日報》每天要騎自行車,每天早上都是空腹騎車。時間久了,胃出了問題,我就去醫院做胃鏡檢查,其實問題不大,但是,醫生一不小心把我胃動脈血管給弄破了,這一來問題大了,大出血,幾秒鐘我就暈過去了。我在醫院裡躺了半個月,第十六天,我在醫院裡面實在待不下去了,就回家洗個澡。你知道,胃出血不能吃東西,全靠輸液,最多吃一點“軟飯”,我可是吃過“軟飯”的人呢,我的身體非常虛弱,我記得我從浴缸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抖,站不穩的。後來我就半躺下了,我已經十多天沒寫東西了,很不習慣,我就拿了一塊木板,頂在自己的腹部,就在那裡寫。開始是寫著玩的,寫著寫著,像小說了,這就是後來的《哺乳期的女人》。我的手上一點力氣抖沒有,筆畫特別輕。

物理學之後

赫曼赫塞在中國是不怎麼流行的作家,我特別喜歡。卡繆,其實他也是一個思辨性非常強的小說家,在我心中的地位非常高。在抒情性的作家與力量型的作家之間,我個人更偏好力量型的。力量從哪裡來呢?當然是思想。其實我不太相信情感,至少有保留。這個說起來又有點糾結了,因為很矛盾,我的理性不相信感情,可我又是一個情感豐富的人,我其實是一個糟糕的人,挺可憐,一輩子都要在這些東西裡頭糾結,許多時候都很痛苦。這句話也可以這麼說,我的能力在“及物”的部份,我的興趣卻在“不及物”的那個部份,當語言離開了具體的食物,進入到抽象那個層面的時候,我往往很來勁。從物到物,從人到人,我會很快樂,但是,從概念到概念,這裡頭始終有一種讓人癡迷的力量。

尊嚴就是平等

“天賦人權,人人生而平等”。你注意到了嗎?在西方重要的文獻裡,這個問題不討論,不搞邏輯論證,你不覺得奇怪嗎?西方人那麼在意邏輯,那麼在意論證,但是,在平等這個問題上,他們很‘粗暴’,就是不論證,就是不講邏輯,直接就是‘天賦’人權,人是‘生而’平等。當然,這個與他們的基督教文化背景有關。

在這個問題上,東、西文化的差異是很大的,中國進入現代社會很困難,與這種文化差異有很大的關係。在中國,尊嚴不是一個‘天賦’的問題,而是一個權力的問題。人們很容易把尊嚴問題和權力的力量對比聯繫起來,那麼好吧,我們來看一看。在專制制度底下,太監沒有尊嚴,這個是一定的,皇帝的權力最大,他就有尊嚴了?也密友。皇帝依附於他的黃權,這是最高權力,在這個權力之下,做為皇帝的個人,也沒有一個有效的法律來保護他。一旦皇權喪失,你可以在皇帝的腦袋上拉屎,一刀捅死了算是便宜的,鞭屍都是常事。所以,尊嚴的前提是‘拿人當人’,得有‘拿人當人’的制度和‘拿人當人’的法律做保證,太監連人的玩意兒都沒了,他低於人,皇帝高於人,他們不能算作主體上的人。不是人,就沒有人的尊嚴。

《紅樓夢》與《水滸傳》

張清華是在和我討論戲劇性的時候總結三大名著的:《紅樓夢》是空色空,《水滸》是散聚散,《三國演義》是分合分。

小團圓

張愛玲如果沒有《小團圓》這本書,她就是盛夏的絲瓜,像水果,像黃瓜,到了《小團圓》,深秋來臨了,給人的感覺真是一個絲瓜,一點水沒有,裡面全是筋。這個滿可怕的。

張愛玲有這個能力,她直指人心。許多讀者害怕她,有道理的,你沒地方躲。她有入木三分的洞穿力,《傾城之戀》幾乎就是一個完美的小說。說起直指人心,我覺得男性作家和女性作家還是有區別的,女性更犀利一點。我像對你說一件和小說很不相干的事情,我有一個同班同學,做了刑警,辦過無數的案子。她告訴我,如果是用刀子殺人,死者身上如果有許多刀口,一般是男性幹的,死者身上如果只有一個刀口,那麼,幾乎就可以斷定殺人犯是女性。我問他為什麼,他回答說,女性對自己的力量沒把握,如果一刀解決不了問題,那就麻煩了,所以女性要嘛不下手,如果下手,那是很決絕的,通常都是‘一下子’致命,這是一個基因的問題。

做為一個導演,張藝謀沒什麼問題,許多東西不缺,但是,作為人,張藝謀的身上有一個很大的特點,他對感情不敏感,他不太愛,也不太在意表達愛。這個東西對張藝謀的妨礙相當大。他的骨頭是冷的。張愛玲當然不一樣,但是,張愛玲的骨頭也是冷的。別看陳凱歌那樣,陳凱歌對情感很敏感,馮小剛也敏感,姜文其實更敏感,但是,他的審美趣味和他的天性有點擰,他喜歡酷,他愛冷,他不好意思熱。哪一天姜文肯了,他會給我們驚喜,那將是另一個開始。婁燁呢?他敏感得幾乎不行了。你能想像陳凱歌老淚縱橫,你也能想像姜文、婁燁、馮小剛老淚縱橫,雖然馮小剛哭起來也許更不好看,但是,如果你是導演,你要選擇一張老淚縱橫的臉,男主角你會選擇張藝謀?女主角你會選擇張愛玲?我反正不會,那張臉看上去就不像。他們哭不出來,他們哭出來了我也哭不出來。

2017年5月3日 星期三

《造日子》畢飛宇

7
我出生的那個村子叫“楊家莊”,我的父母親則是楊家莊小學的鄉村教師。1969年,父母親的工作調動了,我們一家要去一個叫“陸王”的村子。這一調,生活的謎底揭開了,五歲的孩子知道了一個很不好的事情:我們不是“楊家莊”的,我們家和“楊家莊”沒有任何關係,這裡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子、舅舅、舅媽全是假的。- 去陸王也沒有什麼不好,可五歲的孩子感受到了一件事:他的生活被連根拔起了,一敲,所有的泥土都掉光了,光禿禿的。

18
我很感謝我的母親,雖然家裡很窮,但是,母親把我們拾掇得很乾淨,所有的補丁都周周正正。我們從不邋遢。父親說,做人最重要的事情是受人尊敬,母親說,做人最重要的事情是體面。這是一回事。體面是受人尊敬的前提,受人尊敬是體面的結果,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不敢說我是受人尊敬的,但是,我和我的父母一樣,都是體面的人,這樣的自信我有。

21
60年代或70年代的中國鄉村是愚昧的。愚昧要不得,愚昧是我們的敵人,這個還要說麼。但是,任何事情都要分兩頭說。長大之後,我成了一個文明的現代人,但是,我始終認為,我的靈魂深處有某些神秘主義的東西,這是愚昧在我靈魂上留下的疤,在文明之光的照耀下,它們會閃閃發光。這對我是有幫助的,尤其在我選擇了寫作之後。我是一個堅信科學的人,我推崇邏輯。但是,我從不認為科學可以對付一切、邏輯可以表達一切。有許多東西會越過科學與邏輯,直接抵達我們的靈魂。

愚昧從來都不可怕。愚昧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引導並企圖控制這個世界,它引導並企圖控制每一個人。

《襪子》

我有些猶豫,該不該把“襪子”這一章寫下來。要知道,如果把時光倒退到四十年前,在蘇北的鄉村,一個少年的腳上穿著一雙襪子,其囂張與得瑟的程度一點也不亞於今天的少年開著他的保時捷去上學。好吧,且讓我虛榮一回、得瑟一回,我要寫“襪子”了。

穿襪子是一件大事。寫穿襪子必然也是一件大事。依照常規,在描寫大事之前,作者有義務交代一下大事的背景。

1957年,我的父親成了“右派”。我要簡單地說一說1957年,那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年份,-你得時刻留意你的說話。如果你有一句話沒有說好,或者說,你有一句話讓做領導的不高興,那你就夠麻煩了,你會成為“壞人”。那個時候的“壞人”是很多的,所以,有關“壞人”的概念往往不夠用。不夠用怎麼辦呢?造。“右派”就這樣成了嶄新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新概念壞人”。

我的“右派”父親終於被送到鄉下去了。一同前往的還有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一個教師,她沒有說領導不愛聽的話,她也許說了,但領導沒有聽見,這一來她依然是一個左派。左派最大的好處是什麼呢?她和右派做同樣的工作,右派顆粒無收,而左派每個月可以領到24元人民幣。24元人民幣,放在今天都買不來一杯卡布奇諾。可就是這杯打了八折的卡布奇諾,它使我的母親成了“大款”。你完全可以這麼看,- 1964年,在我出生的時候,我其實是一個富二代。太嚇人了。

交代來交代去,我說的意思只有一個:即使是一個倒楣到底的“右派”家庭,在物質上,依然比那些“農家”要好一些。在任何時候我都要說,沒有人比中國的農民更不幸。他們最大的不幸就在於,他們無法言說他們的不幸。他們的不幸歷史看不見,看見了也不記錄。實在需要記錄了,他們已經是屍體了,作為資料。

富二代必須有富二代的標誌。在冬天,富二代的腳上有棉鞋。在棉鞋與褲腳之間,裸露出來的不是腳踝,而是紡織物。那個圓圓的紡織物就叫“襪子”。

我現在就來說說我的襪子。

我一共有兩雙襪子,尼龍的。按照我們家的生活節奏,我的母親一個星期洗一次衣服。那可是一大家子的髒衣服,滿滿一桶。換句話說,我的襪子也是一個星期洗一次。可我是一個男孩,男孩最大的特點就是出腳汗。用不了一節課的時間,我的鞋裡頭差不多就濕了。到了晚上,鞋子裡全是濕的,襪子當然也是濕的。父親是很聰敏的一個人,他告訴我,每晚睡覺的時候可以把襪子壓在身子底下,這一來襪子就烘乾了。

我每天早上都可以穿上乾爽的襪子。然而,腳汗就是腳汗,它不是水。在襪子被體溫烘乾之後,襪子上會留下腳汗的遺留物。它臭極了。它還能讓襪子的底部變硬。在遇上新的腳汗之後,硬的部份慢慢就融化了,再一次變軟,漿糊一樣黏稠。它冰冷冰冷的,很難回應你的體溫。- 這麼一說你就明白了,在一個星期之內,我只有一、兩天會喜歡我的襪子,其餘的五、六天我都充滿了恨。我痛恨襪子。它又冷又濕又臭。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我的襪子扔進爐膛,一把火燒了了事。老實說,我不想穿襪子。

但我的母親不許我不穿襪子。我想我的母親也有她的虛榮,這麼說吧,在她的心目中,襪子就是領帶,我“西裝革履”的,沒有“領帶”怎麼可以。

我附帶著還要說一下棉鞋。以我家的經濟情況來說,我不能要求我的母親每年都給我做一雙新棉鞋。雖然我是一個富二代,可我真的不能要求我的母親每年給我換一輛保時捷。那個太過份了。所以,每年冬天,尤其在春節之前,我都要被“小鞋”所折磨。解決的辦法也不是沒有,那就是像穿拖鞋一樣,屐拉著。可我的母親是什麼人?她怎麼能夠容忍她兒子屐拉著棉鞋?那是絕對不允許的。“一點學好的樣子都沒有。”我怎麼辦呢?我只能把“兩片瓦”的後半部撕開,這一來腳就不疼了。- 這樣做的後果是我的腳後跟始終裸露在外面,每一年的冬天都要生凍瘡。

生凍瘡是不該被同情的。在我們蘇北的鄉村,哪一個孩子的身上沒有凍瘡呢?沒事的,開了春“自己就好了”。可是,你別忘了,我是富二代,我的腳上有襪子。每天睡覺的時候,我得把襪子從凍瘡上撕開。那得慢慢地,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揭。絕對不能快。如果你想快,好吧,你的雙腳將血流如注。

我倒也沒那麼怕疼,可是,一天疼那麼一遍,箇中的滋味也真不好受。

母親,我們村裡最富有的“大款”,為了她的體面,我這個“富二代”真的沒有少受罪。現在,我的兒子也大了,他時常對我說起一些“富二代”的事。我告訴我的兒子:“不要羨慕。天下從來就沒有兩頭都甜的甘蔗,一根都沒有。- 你的老爸當年比別人多了兩雙襪子,可那兩雙襪子給你的老爸帶來的幾乎就是災難。”

32
“比甘蔗還要甜。”這是誇張,也是比喻。烈寧說:“任何比喻都是跛足的。”列寧的話不對,不要相信他。在語言這個問題上,你要相信我。我要說的是,比喻是遼闊的、深邃的,比喻的內部有一個空間,它的浩翰程度一點也不亞於一個孩子的白日夢。那可是關於吃的白日夢,白日夢有多美,比喻就有多美。

38
風俗和法律沒有關係,可我願意這樣解釋風俗和法律的關係,- 風俗是最為親切的法律,而法律則是最為剽悍的風俗。

風俗在一頭,法律在另一頭。一個時代或一個民族的好和壞不是從一頭開始的,好,從兩頭開始好,壞,也是從兩頭開始壞。在任何時候,好風俗的喪失都是一件危險的事,這不是我的危言聳聽。

分享,多麼芬芳的一個東西,它哪裡去了呢?

74
當我們爬上桑樹,站在樹枝上,或坐在樹枝上,或躺在樹枝上,只要輕輕一個發力,我們的身體就得到了自動性,晃悠起來了,顛簸起來了。那是美不勝收的。蕩漾不只是美感,也是快感。

78
有一種鳥叫花翎,很小,牠的蛋殻是湖藍色的,只有小拇指的指甲蓋那麼大。設想一下吧,當你把湖藍色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的鳥蛋放在掌心的時候,你的內心會湧起怎樣的欣喜。大自然真的很瑰麗,一只鳥蛋的顏色就能說明這個問題。

但是很不幸,我的童年與少年是在60和70年代度過的,那是一個野蠻的時代。什麼是“野蠻的時代”?我的結論是:“野蠻的時代就是和美作對的時代。- 當你意識到什麼東西“很美”的時候,這個東西差不多就到了滅絕的邊緣。

花翎鳥也是這樣,牠越來越少了,牠的蛋也越來越少了。相反,醜在擴大,滿天都是麻雀,遍地都是老鼠。美真是一個特別脆弱的東西,一碰就碎;而醜的內部卻有一種格外頑強的基因,它無堅不摧,在它的面前你時常感覺到無能為力。

103
我最早的有關死亡的認識都是從家畜那裡開始的,無論是殺豬還是宰牛,這些都是大事,孩子們提前會知道的。究竟是為什麼呢?每當我知道了哪一頭豬或哪一頭牛即將被宰殺的時候,我會走過去,看牠,一看就是好半天。老實說,我沒有見過牛和豬流淚。但是,我始終可以從牠們的神態裡感受到一種無力回天的蒼涼。我不會說我有多麼悲痛,可我知道,我難受。

和天性裡對死亡的恐懼比較起來,天性裡的好奇更強勢。這就是孩子總要比大人更加殘忍的緣故。

117
我想這樣說:什麼是中國?中國就是農民的體能;什麼是中國的文明?中國農民的體能所透支的那個部份。

182
“我”。這個詞是危險的。在我們練習作文的時候,我們只用“我們”,決不輕易使用“我”。-什麼時候使用“我”呢?寫檢討書、做口頭檢查的時候,一旦你使用了“我們”,老師一定會當即打斷你的話,告訴你:“檢討你自己,說‘我’,不要‘我們’、‘我們’的。”

長此以往,跟“嘴”一樣,“我”這個字在我記憶裡同樣含有貶義的成分,它狹隘、自私、卑怯、寡不敵眾,還經常和“錯誤”聯繫在一起。“我”時刻孤立著,亟需一個“們”,換句話說,正如老師們所說的那樣,“一個人”要把自己“放到集體裡去”,這才有力量,這才能長久。

語言是文化,語言是歷史,沒錯的。不用說別的,僅僅考察一下“我”與“我們”的微妙關係,我們也可以輕易地得出一個結論:“文革”的文化是拉幫結派的文化,它是反個人的,反自我的。它極度地不安、自卑、懦弱。每一個“我”都是一滴水,離不開“汪洋大海”的“我們”。“我”一旦離開了“我們”,必然是滅頂之災。在“文革”期間,“我”是恐怖的,即使是拾完了棉花,回家去,你也必須以“我們”的姿態高高興興地,或者說,蹦蹦跳跳地“回家”。

我和我的老師都沒有發現一個常識錯誤,“我們”其實是沒法回家的,回家的只能是“我”。

198
有許多詞,比方說,人山人海,比方說,嘯聚,比方說,人海戰術,比方說,驚天動地,這些詞在我的腦海裡從來都不空洞。它們有依有託。這個依託就是我對水利工地的記憶。在我讀大學的時候,我讀過一陣子左拉,說實話,左拉我一點也不喜歡。他文字的拖拉令人厭倦,他一點也不節制,他幾乎不加選擇,待著什麼就寫什麼,不厭其煩。但是,左拉對小說有一個貢獻,那就是他對大規模“場景”的有效描述。作為“自然主義”大師,他是笨拙的,刻苦的,用功的。在這個問題上,現代主義作家差不多都是懶漢,他們不屑巨大的場景,他們脆弱,神經質,一有風吹草動就心驚膽顫。他們想一想那個吵吵嚷嚷的“場景”都嫌累。他們是藝術家,他們沒有體力勞動者的剽悍體魄。他們的肩膀上方沒有“氣焰”,-他們寫不動。

243
父親還做過一件誇張的事情,把黃俊祥的作文拿出來,專門讀給我的母親聽。後來我就認識黃俊祥了,高個子,很帥。-你要相信的,老天爺並不公平,在校園裡頭待了那麼多年,我就沒見過學習很好而相貌猥瑣的學生。

250
十二歲,一個孩子,在特殊的背景下,他在1976年參與了一項邪惡的事情,我想我不會苛求自己。但是,我清晰地感受過內心的邪惡,我清晰地感受過我在邪惡面前所表現出來的興奮,-這些都是真的,這是絕對不可以被遺忘的。

我至今還能清楚地記得我在破案之後的心理狀態,隨著陳德榮德被“定性”,我一陣輕鬆,突然意識到我依舊是一個“好人”,這個“好”在迅速地擴張、膨脹,都接近“英雄”了。我在剎那之間就建立起了巨大而又可靠的道德優勢,-從今往後,我說陳德榮是什麼,他就是什麼。我沒有權力,可我就覺得自己擁有了切實、有效的權力。有一句話我在當時還說不出,但意思都在:因為別人的跨掉,我自然成了一個掌握了絕對真理的人。“事實證明”,我是。我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

自信這東西極為複雜,有心智上的自信,有肉體上的自信,但是,有一種自信我們必須警惕:道德自信。因為道德自信,一個人極容易陷入迷狂,它讓你手握絕對真理,然後,無所不為。這個無所不為自然也包含了無惡不作。作惡和道德上的絕對自信永遠是一對血親兄弟。

胡適說,寬容比自由更重要。老實說,直到今天我也不敢確定誰“更”重要,但是,從我的成長經歷來看,告訴自己不擁有絕對真理最重要。因為不擁有絕對真理,你才能寬容,因為不擁有絕對真理,精神上才有足夠的時間與空間,你才有自由。

...... 那樣的事情我永遠都不會再做了?不,我不會這樣說。這樣說是很不負責任的。我願意相信,那樣的事情我依然有可能再做,因為膽怯,因為虛榮,因為貪婪,因為嫉妒,因為自信,因為不可思議的“一個閃念”,都有可能,只要外部提供充足的條件。作為一個年近半百的人,我不願意獨立地相信我自己,我也不願意獨立地相信外部,-我更願意相信向善的生命個體與向善的外部條件所建立起來的向善的關係。

我不會那樣說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我情願把那樣做的可能性懸置在我的內心,這對我有好處。-你想心安理得,你就得小心你自己。

2017年4月5日 星期三

《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

p84


我的行為如此殘暴,但我的內心卻很平靜。

我到底在幹嘛?

現在仔細想想,其實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要揍他。

也許可以說“因為他散布謠言”,這樣聽來很容易了解,可是其實我還不清楚他的性格嗎?只要跟他說點聳動一點的,他怎麼可能關得住嘴巴?

人有一種習性,有時候會“刻意”顯露出感情。如果是先產生了“直接情緒”,但卻因為自己東想西想,結果把自己搞得團團轉那還好,真正麻煩的是腦筋裡頭無意識地產生了某種“未經確認的想法”,結果卻催化出連自己也沒想到的“不伴隨真實情感的情感”,虛張聲勢得好像是真的從自己心底湧現出來的感受一樣,操控了自己動作。例如您平常的喜悅跟憤怒,難道您敢說真的都沒有掺雜任何“雜質”嗎?真的都是“百分之百純粹”的感情嗎?

我那一天的行為有種奇妙的不自然,是刻意的“作為”。

也許我想要的只是“揍阿達的情況”而已。這麼說可能很難懂,但我忍不住覺得我在犯下一連串犯行之間,已經無意識地把現實中的行為給“戲劇化”了。就像把現實當成了舞台,導演一齣我自導自演的電影。

我在幹壞事的同時,也在我腦裡拍攝了一部自己的“怪物影片”。像科學怪人般,把我道出蒐集而來的字句跟影像片段結合成了一部屬於自己的’怪物故事“。最後我的故事終於獲得了生命,脫離我的掌控,反噬賜予它生命的我。

我在痛揍阿達的隔天,像個沒事人去上學時,站在正門口兩側的訓導老師 Woody 跟 Buzz lightyear 像東大寺難大門的金剛力士一樣板著臉孔。

“先不用上課,跟我們來一下。”

我被直接帶到訓導處,當我一把書包放在地上,坐在摺疊椅上後,兩位老師也在長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Woody 首先發難。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叫你來吧?”

我沒說話。Woody 開始不滿。

“喂,聽見了吧?看著我!”

p116 姑姑

是母親的妹妹。事件發生時,她在某家知名化妝品公司上班,是三姊妹裡唯一沒結婚的。個頭小小、身形富態,手背上有淺淺凹窩。人很風趣,英文也很好。事件之後,父母跟弟弟都先去她的公寓避風頭。

阿姨在我小學低年級時一個人去北海道旅行。她好像去了變成觀光勝地的當地看守所玩,買了個附上木牌的手銬回來,當成土產拿來我家。那時我把阿姨買回來的手銬銬在自己手上玩,阿姨笑著說:

“A呀,聽好嘍,你要是真的被銬上手銬,我們就斷絕血緣關係喔。你記住喔。”

沒想到幾年過後,我真的被銬上了“真的手銬”。真的手銬跟土產完全不一樣,很沈很重很冰冷。我被銬上真的手銬的那一瞬間,全身血液好像瞬間流光了一樣...... 那感覺至今難忘。

但即使我被銬上了真的手銬,阿姨依然沒有跟我斷絕關係。她不知道來了幾次少年院,每次一看到我,便放聲哭泣緊緊抱著我說:“A,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在道歉什麼?母親的姊姊來時,也是一樣反應。她們到底對我抱持著怎麼樣的感情?該道歉的明明是我,為什麼她們要哭著跟我陪不是......?

我小時候常去阿姨家住上幾天。我一去,阿姨就會點披薩。有時她也會帶我去三宮的地下商店街,去比較特別的天婦羅店裡吃冰淇淋天婦羅或香蕉天婦羅。

小學六年級時,第一次聽到松任谷由實的《沙之惑星》也是在去阿姨的公寓玩時。她擁有的那張松任谷由實第26張唱片《The Dancing Sun》裡的第二首曲子就是《沙之惑星》。我也跑去買了一模一樣的唱片,在家裡一直反覆聽。

我去阿姨家住時,每次都玩電玩整晚,不然就看電影。每一次都睡眠不足回家,後來有一次母親就不準我再去阿姨家睡了。雖然我哭著求她:“我一定會準時睡覺!” 但結果還是沒打動她的心。

在那個像瘋狂褪去後的空殼一樣不詳的家裡,阿姨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生活呢?精神不會受影響嗎?

我好想見阿姨......。

但我沒有這麼自私的權利。

我到底做了什麼?

我害其他家人跟親戚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雖然家人不怪我,但我難道可以以為自己真的已經“被原諒”了?

我想讓阿姨知道,我真的感謝她。感謝她從前那麼疼我、感謝她在事件後收留無處可去 的我們家四個人住進她公寓、感謝她在我被銬上“真正的手銬”之後依然那麼關懷我,謝謝。


p118 爸爸

回去屋裡後,跟父親一起走下一樓。父親把我手上的鋼杯拿走,走到廚房去,我則走去浴室。

不曉得什麼時候被蚊子叮了的手指,開始發癢,抓呀抓呀之間,心也被騷動了。

我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想問父親。不問不行。

要是蟬沒叫、沒在滿天星斗下啜飲咖啡、沒有來到這個遠離都會的深山桃源鄉、沒被蚊子咬,或許我那晚就不會跟父親提起那些了。或許我也就永永遠遠喪失了說出口的機會。

我在浴室門口轉身,朝著正在廚房洗杯子的父親後背出聲:

“爸。”

父親轉過頭。

“噢,怎麼啦?你先去洗呀。”

“不是啦,那個......”

父親察覺我有話想說,快快把鋼杯洗淨,轉過身來。

“爸,你活到現在,這輩子什麼時候最快樂?”

“當然是你出生那天呀。爸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是第一個孩子,你出生那天我高興得都快哭了。”

父親緩緩從褲子後的口袋拿出錢包,從裡頭拿出我在國中入學那天穿著制服在家裡後院拍的照片給我看。稍大的藍色學生西裝外套、剛買的還上著漿的筆挺襯衫,土紅色領帶。臉上是一貫的招牌撲克臉。身體感覺好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從空中吊著的人偶一樣,毫無重量,很詭譎,不像是穩穩地踏在地上。雖然站得筆直,但全身卻散發出一股拗曲劈岔的不自然氣息。我長得雖然平凡無奇、毫無特徵,但看到照片的任,大概都會覺得有種好像要崩塌的“不平衡的存在感”吧,就像只要再拿掉一個方塊就會垮掉的疊疊樂一樣。

在我看來,把那種帶著不祥氣息的照片像護身符一樣隨身珍藏的父親是那麼地堅強、可憐又令人憐惜。

我開始靜靜地說:

“爸,我們以前五個人真的是很平凡的家庭噢。跟別人家一樣全家外出、慶生什麼的,真的好幸福。如果沒有我、沒有生下我的話。我真的很抱歉。生出我這樣的兒子。”

那是我在事件後第一次當面跟父親道歉。

下一秒,父親的眼神遊離,用食指跟大拇指好像掐著眼頭一樣壓抑著、不讓我看見一樣地肩膀開始發抖,噤聲哭了起來。我第一次看見父親掉眼淚。為什麼呢?明明該道歉的人是我,為什麼父親好像自己被生氣一樣地哭了呢?

他一定很苦吧。萬分煎熬。當初明明胸懷大志離開了島嶼,不管受了什麼委屈都忍讓過來,不給人添麻煩,誠實而耿直地活了過來,為什麼只是生了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自己整個人生都被毀了,頂著“殺人犯父母”這樣的罵名,失去社會信賴。為什麼自己會遇到這種事?他一定萬分痛苦、懊悔得無法自己吧?

- 要是沒生這個大兒子就好了。

他一定這樣想過。可是他不能跟任何人說。父親不是會講這種話的人,所以只有由我來幫他說了。這時候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代替父親把他藏在胸中對我的負面情感說出口,這是我竭盡所能為他而做的贖罪。

忽然間,小時候的一段幽暗記憶甦醒了。是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旁邊有個完全不說話的男孩。有一次我忽然不管怎樣都想聽聽這個人的聲音。我想要的不是跟他講話,而是單純只想聽聽他的聲音,好像聽稀有動物的聲音一樣。受到這股衝動所驅使,我幹了至今仍難以相信的行動。我等休息時間一到,帶著童年小孩特有的天使般天真的殘酷,二話不說地就往那個男孩的袖子一抓,一拳往他肚子揍去。那男孩悶哼不吭一聲,抱著肚子就彎下身去。我沒有就此罷手,我又從他領口把他拉起,接著從隱約可以窺見大腿的及膝短褲一把往他的大腿內側一捏。那孩子臉上浮現痛苦的表情,但完全沒有抵抗,只是靜默地忍受這莫名其妙、不曉得是怎麼回事的欺侮。一會兒後,男孩左眼留下了一道淚水。彷彿是在說,就請你以這眼淚代替我的聲音饒了我吧。我覺得好無趣,便放了他,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地回去自己座位。

那個毫不反擊、一味承受痛苦、拚了命地忍耐的男孩的淚水,跟眼前哭泣的父親的眼淚重疊在一起,讓我百感交集。

說起來,我一直都忽視了父親,讓纖細而善於忍耐的父親好像一顆心被我擰著一樣。

我一直以為父親跟我完全沒有共同點,我也不想有。就像父親對我的喜好毫不關心一樣,我也要表現得對他得喜好毫無興趣。

我從來沒有尊敬過他。我一直覺得他只是個唯有認真這點可取的無聊人類而已。我想也沒想過,自己幹下的惡行是怎樣折磨了他。

原本只在前額一帶的白髮已經整頭花白,頭頂一帶的髮量也稀薄了。

我看著眼前這緊握拳頭、吞聲飲泣、肩膀顫抖、低頭像個被責備的孩子一樣早已被人生折磨得不成樣的初老男子,第一次察覺自己的存在是如何傷害了他。當我腦袋裡頭連想也沒想過他的時候,這個人依舊在被我折磨。在我對他一直以來的不在乎之下,這個人的一顆心就像是一直被我捏著一樣,捏成了內出血。

而只是因為我是“自己的兒子”這麼單純的理由,他就像是一直告訴自己一樣要愛我一樣,隨身攜帶我的照片,這如同背負罪衍一樣認真耿直的父親,令我好生哀傷。

p126 負罪感

發生在我跟淳君之間的事,那是我不想讓任何人進來的秘密花園。我在花園四周竹器了圍柵,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就算是把我當成從本質上異常的兇惡殺人犯我也決不退讓,我不想要任何人知道。唯有這秘密,是我內心無論墜落到多深的深淵也要守護的聖地。

淳君那可愛的身影,至今彷彿還活生生地就在我眼前。

身高約一百四十公分左右。清爽細柔的栗褐色髮絲上總是反射著光線,像映著一圈天使光環。額頭開闊、皮膚白皙、有點胖嘟嘟,一靠近身旁,就會聞到一股桃子般香甜的味道。眉毛稀疏,杏仁般的大眼中那對瞳孔的色素薄透,清楚呈現著虹彩的模樣。

淳君第一次來我家玩剛好是我外婆過世不久之後。從那時起,我便成為淳君的俘虜。他很快就記住了我的名字,只要一在學校或家裡附近見到我,就會一溜煙跑到我身旁。面對我這個無法好好接納外婆之死,沈溺於扭曲的快樂中放棄哀傷的污穢之人,淳君總是無條件笑著接納我。只要他在身旁,我便會心情安定。我好喜歡這樣的淳君。

我們在路上碰到時,我時常帶他到我喜歡的水槽山、向細池、入角池等地方。

有一次,我跟剛好在附近公園碰到的淳君一起躲貓貓。輪到我當鬼時,我躲進公園樹叢裡,然後偷看他。一開始淳君還很開心地到處找我,之後突然開始不安,放聲哭著喊我的名字。我一瞬間忽然想起了外婆。也是在這個公園裡,我爬到樹梢上想讓外婆看時,外婆擔心得哭著喊“A,快下來!”的身影清楚地躍上記憶的眼簾,跟眼前這個哭喊我名字的淳君身影重疊了。

他完全地接納我。不管我做什麼或不做什麼,他都會喜歡我。可是不曉得怎麼回事,我卻無法接受“自己被接受”這件事。我沒像那時候跑去祖母身邊一樣地衝過去抱緊淳君。我甚至開始厭惡起這個污穢、醜惡的自己獲得了接納的事實。

那曾經讓我那麼安心愉悅,不管什麼東西都原原本本接受它原貌的如水般的溫柔,那一刻卻讓我深感威脅與混亂。

於是我竟然就那樣趁淳君沒注意的時候,從樹叢中轉身跑揍,把哭喊的它一個人丟在公園裡,自己回家。

我這個人、我的滿身罪孽竟然能夠得到接納與赦免,我感到無比害怕。一直以來,我都被強烈的罪惡感苛責,到最後那竟成了我生存的倚靠。我已經罪惡感中毒了。是罪惡感支撐著我的背脊,如果把那抽走我便成了個癱人。接納我就是對我的全盤否定。我無法忍受,那是對我的“褻瀆”。

我想要是被厭惡、被責怪、被否定、被輕蔑、被強烈的罪惡感而鞭撻得苦悶不已。只有這樣,才能令我感到“活著”。

沒過幾天,我便在學校裡揍了淳君。

我之所以揍他,不是因為他來惹我或說了什麼話讓我不高興。那一天,我正一個人在操場上隨意走著,淳君用他特有的不規則的步伐走過來,拉著我的袖子說:

“吊輪,吊輪。”

滿臉天使般的笑容指著操場角落裡的吊輪,想要我陪他一起去。

- 我,被接納了。

到底心理要扭曲成怎樣才會變成那樣?我實在受不了在淳君那雙對著世界毫無有色眼光、完完全全接納眼前所見事物的閃耀著光芒的瞳孔裡,自己也映照在其中。我忽然間感到一股劇烈的恐懼,好像自己要融化消失了、被侵略了,我瘋了似的衝過去,騎在他身上痛揍他一頓。

到底有誰能相信呢?這世上會有人因為自己被接納而深深受傷、會有這麼腐敗、長滿了蛆飛滿了蒼蠅的心?

我害怕淳君。他越美好,越單純,我越覺得卑劣污穢的自己好像也跟他映照在同一面鏡子上。

我怕淳君。我厭惡在他身上映照出來的我自己。

他太可愛了。我好想他待在我身邊。

淳君無邪的眼神是那麼惹人憐愛,但同時映照在那雙潔美眼神中骯髒而齷齰的自己也令人憎惡的想要殺掉。

在淳君身上反射出來的對於自身的憎惡與恐懼。我想,我想殺掉的,其實是映照在他身上的我自己吧。我在純白的淳君身上,投射了“發黑的自己”。

一條“想抱緊他”的白線。

一條“想把他毀滅”的黒線。

兩根各自穿了黒、白線的針頭往我的心互相穿刺,扎的密密麻麻。

想把淳君眼裡映照的那醜陋的自己給抹去。想把美好的淳君留在我身邊。

兩年後,我在水槽山同時勒死了自己和淳君。

頭上那片空虛的天空擴散了開來。太陽已經不是太陽、白雲也不是白雲了。

p140-153 mother

關於我所犯下的事,我最不想被知道的就是我母親了。我沒有自信她在發現後還會把我當成“自己的小孩”繼續愛我。但母親儘管已經知道了我其實是個什麼樣的人、對被害者做了多冷酷的行為,她還是一如以往 - 不,甚至是超乎以往完完全全接納我的真面目,把我當作她的一部分,繼續愛我。如果只是個“表演母親這個角色的人”才不可能做到這個程度。母親對我的愛,一絲不假。她相信我,超過我相信她。她愛我,更甚我愛她。

明明就對我灌注了那麼多母愛、那樣珍惜地撫養我長大,我卻還是只能活成這樣,我對母親真的很抱歉。

我沒有一天不想她。直到現在,我還是最喜歡她。

p206 Y太太

我跟 Y 太太從來沒有談過任何關於事件的事。但她並不是轉過頭去不看我的過去,也不是溫情主義式地盲目接納我。她是在清楚了我曾經幹下什麼事、背著什麼樣的罪、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後,還願意把我當成一個“背負罪孽的人”來接納、包容與陪伴。至今我還常常想起  Y 太太就跪坐在我旁邊,身上穿著有好多毛球的粉白色相間條紋毛衣,認真盯著電視的四十五度背影。那嬌小的背影。現在我已經有勇氣去回想了。那時候 Y 太太是什麼樣的表情,以多麼認真的眼神陪著我一起盯電視機的螢幕。

《罪孽的意義 - 少年A的感化與受害者家族的七年》。這是節目名稱。聚焦在比淳君大兩歲的哥哥身上,採訪他在事件發生後一路走來有什麼樣的想法、什麼樣的苦惱,擄獲了第十三屆FNS紀錄片大賞。

當初我快結束感化教育前,為了要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已經更生了還有要判斷治療成果,我被安排跟許多外來的醫生見面。當時有一位跟我見過好幾次的兒童精神科醫生,在節目中這樣描述跟我在少年院見面時的印象。

“很有禮貌,給人一種硬裝出來的感覺,讓人聯想起容易受傷的溫室花朵。”

被這麼講我也沒辦法。我對於擁有“精神科醫生”這種頭銜的人,總是習慣更冷靜、完全消除自己的情感與表情,有這種習性。

但 Y 太太看了後,自言自語的一番話我到現在還無法忘記。

“會嗎?可是我在少年院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並沒有那麼覺得呀。”

Y 太太並不是刻意說給我聽的。她像是隨口說出心中的想法而已。可是那輕輕的一句話卻無比溫暖了我的心。

......

節目結束後,Y 太太彷彿在這之間一直沒呼吸似地沈沈呼了好大一口氣。對她來講,看這節目大概也很難熬吧。看完了後,我們並沒有特別說什麼,也沒交談。

我按下了停止鍵,關掉電視後 Y 太太”疑-”的一聲慢慢撐著身體站起來。接著若無其事地回去廚房繼續做晚餐,我則快快走上二樓房間。我們之後也沒再提過任何有關於節目的事。

2017年3月16日 星期四

覆轍

姑姑哭著出嫁了。像她那天送走出國的情人。

情人來自離婚家庭,望族不待見。打來的電話全被祖母截斷 - 她不在家,你好好讀書就好,別想太多 - 她站在後面。絕望一點點升上,腳底,膝蓋,肚腹,臉頰。她窒息,隨便哪裡,來一點空氣。救命。救命。

“我第一次看見你姑姑是在我家泳池旁,她那男友為她擦防曬,整個背,像一生不會擦完。”

後來的姑丈。男人的意氣:我沒文化,有的是錢。

隨便哪裡,你怎麼鬥得過這些人?親愛的。二世祖用一口日文討好了日據時代長大的老人,二世祖不讀書,看摩登相聲都會睡著打鼾,那重要嗎?他能說服老人讓她離開家,遠到美國。巧克力、長灘、酒。她心裡可否抱著一絲見著他的希望?然而美國竟這樣大。

酒。

學法文、學攝影的姑大著肚子出嫁了。多少恨。多少恨。

母親永遠記得,婚後他連一件便宜睡衣也不買給她。地主,二世祖。二世祖打牌打高爾夫,終日不歸。二世祖在她嘔心瀝血的日記,隨性簽下一個“閱”。

閱。

我告訴自己不會重轍。誰一時不察,我將他掃至桌下。誰說錯話,我記一生,原狀付還,加總利息。和我鬥?警局見。

一個也不放過。

得不到,就發難。甚麼事做不出來。

喔,一屋子警察。我彷若剛醒,癡癡看著他們。

“他玩的這些遊戲,有意思嗎?”
“他想,我就走。”

親愛的,我已活了千年,萬年。活過了原野,冰川,草原。

我早就是一空心人。裝什麼不行?

警車上,女警怔怔盯著我:你好美,你真的好美。

我想死嗎?我天天想。你問我?我沒想過。

值班醫生說:他不值的。他不值的。

沒有一件事是值的,親愛的。

我要看見所有事情的盡頭,像夜裡腐爛的花朵。

2017年2月22日 星期三

《疼痛是一道我穿越了的牆》Marina Abramovic

我熱愛極度誇張的故事。我喜歡看子彈也打不死的 Raspuntin 的故事 - 共產主義混合神秘主義就像我 DNA 的一部分。而我永遠不會忘記卡繆寫的荒誕故事《困惑靈魂的叛變》(Le Renegat ou un esprit confus)。裡面敘述一名前往沙漠部落改變他們信仰的基督教傳教士,但他自己的信仰反而被部落轉變了。當他違反了部落的其中一條規則,他們割下了他的舌頭。


當我問外祖母對於第一次和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印象時,她說:“德國人很準確。義大利人總是想找台鋼琴然後開派對。不過俄羅斯人來的時候,大家都會逃跑,因為他們會強姦所有女性,老少通吃。”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白馬走過天亮》言叔夏

《散步》

一起去的街角市場,天光盡滅。市場旁的小學放課了。滿街都是戴小圓盤帽的孩子。背著紅皮藍皮綠皮的小書包。水壺像蝴蝶一樣地搖晃。整條街都是那種錚錚的聲響。他們才是這條街道的小石,要被流送到什麼樣的地方?

有些時刻,我會非常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安靜、愛笑的孩子。想得幾乎想要去偷一個。每天早晨,我像個母親一樣地幫他裝盛便當,幫他戴上小帽,幫他穿一雙白花花的襪子。我要帶他走路,走上這條斜坡,走過整個冬天將至的濃霧。聽他說:媽媽,我看不見你了。

而黃昏的雨就這樣來了。街上的孩子紛紛四散,竄逃一般。我撐起了傘。這不過是一日將盡的一個日常的散步。明天,還有後天,大後天。日子堆疊著日子。我比一場毫無預警的雨擁有更為健康的作息。

“我的生活在哪裡,你就在哪裡。”出門前他說。

“關係牽連著關係。你撿拾了什麼,就佩戴著什麼。人不是總將另一個人佩戴在身上?”我擁有腦海裡的聲音。從我五歲醒來的某個下午,我就忽然發現了腦子裡的這個聲音。她既是我,有時又總是命令著我。我有一個隱密的箱子,箱裡蹲距著一個小小的女子。當我說“我們”的時候,“我們”其實是我。我日夜用這個聲音佩戴著你。把你像玉石一樣地戴在胸間與腰際。我感到自己非常非常地想你。

而黃昏的雨落了下來。一個陌生孩子,就這樣竄入我傘下的腳邊。彷彿雨中河流裡被我彎身撿起的石子。仰望的眼睛擦得好亮好亮。

“下雨了。”我低頭看著他說。

“我沒有帶傘,可不可以讓我躲一躲?”他的話語有著一種成人的語境。

“讓我們走一小段。”我說。我們可以抵達雨的彼端,那片小小的騎樓。

究竟是誰守護了誰?白日終於徹底離去。黑夜來臨。我感覺兩種顏色的暗影疊放在我的皮膚,緊緊包裹。它們交映成一種無法言說的顏色。

《閣樓上的瘋女人》

菜店查某。閣樓上的瘋女人。下午的時間結束了。從一樓的地板那裡,傳來車線壓過布匹的嗶嘰嗶嘰聲響。一畝車過一畝。妹妹還在隔壁房間酣睡。十歲時的我想著,必須要叫她起床,讓她看看我在母親的房間裡找到的這本書。我要指給她看:媽媽原本是要打掉你的。因為你是意外生下來的孩子。你看,這不是全寫在這裡了?

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

"I shall hang myself to the sound of my lover's breathing." - Sarah Kane

For every part of me died, I lived on.  Better,
and better.  For those belongs to the heaven,
I gave it back.  For those of earth, I take it on,
breath by breath, second by second. Act
until you no longer notice yourself acting.

Part in the past, do not seek the shadows.
for the ghost that lives, is a stranger that
seems every bit familiar, uncanny.  I hung
myself to the sounds of my lover's breathing.

《小天使艾絲梅拉達》Don DeLillo

《創造》

她睡了一下。我在小泳池裡仰浮,感到不舒服的懸擱狀態離我而去,不再有成群結隊往同一個地方擠的苦惱。這地點近乎完美,讓我們甚至不想告訴自己能身在此間有多麼幸運。只有不會讓人快樂得喊出來的新去處才堪稱最佳去處。我們會對愉快感覺守口如瓶,直至幾星期或幾個月後才在一個柔和傍晚因為一句不經意的話而開始緬懷。我猜我和吉兒都同樣相信,錯誤的聲音足以損及一片風景的美。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情懷,也是我們彼此吸引的原因之一。

只要是新鮮事物,便無處不可以帶來快感。我發現我光是大聲喊出她的名字或唸出她身體的顏色便可以獲得莫大滿足感。頭髮的顏色、眼睛的顏色和手的膚色。酥胸的一片雪白。完全沒有一個部份是乏味的。我想要把這些不同部份列成清單和加以歸類。它們都是些簡單、基本而真實的真理。她的聲音柔和而老成練達,她的眼睛帶有憂愁,她的左手有時會顫抖。她是個被煩惱困擾的女人,也許是因為婚姻不幸福,又也許是因為剛死了一個好朋友。她的嘴唇性感。當她專心聽人講話時,頭會偷偷後仰。她的頭髮是普通的棕色,帶有少許會在光中微閃或閃耀的白髮絲。

《餓瘦者》

人們已經不記得他倆為什麼會結婚。他自己則是記不起來他倆為什麼會離婚。這事看似與弗洛妮的世界觀改變有關。她先是退出了里民聯誼會、當地的演藝公司和服務無家可歸者的志工行列,然後她不再投票、不再吃肉,也不再想保有婚姻。她把更多時間投入於練習加強身體穩定性的動作,訓練自己維持一些高難度的身體姿勢,例如把腳擱在椅背上,或是在地板上倦成緊密的一團,長時間一動不動,只意識到自己的腹部肌肉和脊椎,對其它一切都無知無覺。每逢這種時候,李奧都會覺得她近乎被四周環境吞沒,處於要從眼簾裡融化掉的邊緣。

此時他定睛看著她,想起多年前他在哲學課堂上所聽過或讀過的一句話:
所有人類存在都是光所製造的錯覺。

他努力回想這話出現的脈絡。它跟我們都是住在宇宙邊緣的一些瞬息浮生的事實有關嗎?還是說它的指渉就在你我左右,是有關我們看見些什麼和看不見些什麼,如何一秒復一秒,一年復一年地在屋簷下失之交臂?

她說過,他倆早已不再進行深有意味的交談,也早已不再進行深有意味的性愛。

但他們需要待在一起,彼此都需要對方。他綁完鞋帶後站了起來,轉過身,拉起百葉窗簾。有一片百葉片從環套中凸了出來。他猶豫不決,對於是要把百葉窗推回原位還是放著不管委決不下。有片刻時間,他對著窗戶發呆,幾乎沒聽見馬路上傳來的交通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