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5日 星期三

《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

p84


我的行為如此殘暴,但我的內心卻很平靜。

我到底在幹嘛?

現在仔細想想,其實我那時候真的不知道為什麼要揍他。

也許可以說“因為他散布謠言”,這樣聽來很容易了解,可是其實我還不清楚他的性格嗎?只要跟他說點聳動一點的,他怎麼可能關得住嘴巴?

人有一種習性,有時候會“刻意”顯露出感情。如果是先產生了“直接情緒”,但卻因為自己東想西想,結果把自己搞得團團轉那還好,真正麻煩的是腦筋裡頭無意識地產生了某種“未經確認的想法”,結果卻催化出連自己也沒想到的“不伴隨真實情感的情感”,虛張聲勢得好像是真的從自己心底湧現出來的感受一樣,操控了自己動作。例如您平常的喜悅跟憤怒,難道您敢說真的都沒有掺雜任何“雜質”嗎?真的都是“百分之百純粹”的感情嗎?

我那一天的行為有種奇妙的不自然,是刻意的“作為”。

也許我想要的只是“揍阿達的情況”而已。這麼說可能很難懂,但我忍不住覺得我在犯下一連串犯行之間,已經無意識地把現實中的行為給“戲劇化”了。就像把現實當成了舞台,導演一齣我自導自演的電影。

我在幹壞事的同時,也在我腦裡拍攝了一部自己的“怪物影片”。像科學怪人般,把我道出蒐集而來的字句跟影像片段結合成了一部屬於自己的’怪物故事“。最後我的故事終於獲得了生命,脫離我的掌控,反噬賜予它生命的我。

我在痛揍阿達的隔天,像個沒事人去上學時,站在正門口兩側的訓導老師 Woody 跟 Buzz lightyear 像東大寺難大門的金剛力士一樣板著臉孔。

“先不用上課,跟我們來一下。”

我被直接帶到訓導處,當我一把書包放在地上,坐在摺疊椅上後,兩位老師也在長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Woody 首先發難。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叫你來吧?”

我沒說話。Woody 開始不滿。

“喂,聽見了吧?看著我!”

p116 姑姑

是母親的妹妹。事件發生時,她在某家知名化妝品公司上班,是三姊妹裡唯一沒結婚的。個頭小小、身形富態,手背上有淺淺凹窩。人很風趣,英文也很好。事件之後,父母跟弟弟都先去她的公寓避風頭。

阿姨在我小學低年級時一個人去北海道旅行。她好像去了變成觀光勝地的當地看守所玩,買了個附上木牌的手銬回來,當成土產拿來我家。那時我把阿姨買回來的手銬銬在自己手上玩,阿姨笑著說:

“A呀,聽好嘍,你要是真的被銬上手銬,我們就斷絕血緣關係喔。你記住喔。”

沒想到幾年過後,我真的被銬上了“真的手銬”。真的手銬跟土產完全不一樣,很沈很重很冰冷。我被銬上真的手銬的那一瞬間,全身血液好像瞬間流光了一樣...... 那感覺至今難忘。

但即使我被銬上了真的手銬,阿姨依然沒有跟我斷絕關係。她不知道來了幾次少年院,每次一看到我,便放聲哭泣緊緊抱著我說:“A,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她在道歉什麼?母親的姊姊來時,也是一樣反應。她們到底對我抱持著怎麼樣的感情?該道歉的明明是我,為什麼她們要哭著跟我陪不是......?

我小時候常去阿姨家住上幾天。我一去,阿姨就會點披薩。有時她也會帶我去三宮的地下商店街,去比較特別的天婦羅店裡吃冰淇淋天婦羅或香蕉天婦羅。

小學六年級時,第一次聽到松任谷由實的《沙之惑星》也是在去阿姨的公寓玩時。她擁有的那張松任谷由實第26張唱片《The Dancing Sun》裡的第二首曲子就是《沙之惑星》。我也跑去買了一模一樣的唱片,在家裡一直反覆聽。

我去阿姨家住時,每次都玩電玩整晚,不然就看電影。每一次都睡眠不足回家,後來有一次母親就不準我再去阿姨家睡了。雖然我哭著求她:“我一定會準時睡覺!” 但結果還是沒打動她的心。

在那個像瘋狂褪去後的空殼一樣不詳的家裡,阿姨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生活呢?精神不會受影響嗎?

我好想見阿姨......。

但我沒有這麼自私的權利。

我到底做了什麼?

我害其他家人跟親戚受到什麼樣的對待?

雖然家人不怪我,但我難道可以以為自己真的已經“被原諒”了?

我想讓阿姨知道,我真的感謝她。感謝她從前那麼疼我、感謝她在事件後收留無處可去 的我們家四個人住進她公寓、感謝她在我被銬上“真正的手銬”之後依然那麼關懷我,謝謝。


p118 爸爸

回去屋裡後,跟父親一起走下一樓。父親把我手上的鋼杯拿走,走到廚房去,我則走去浴室。

不曉得什麼時候被蚊子叮了的手指,開始發癢,抓呀抓呀之間,心也被騷動了。

我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想問父親。不問不行。

要是蟬沒叫、沒在滿天星斗下啜飲咖啡、沒有來到這個遠離都會的深山桃源鄉、沒被蚊子咬,或許我那晚就不會跟父親提起那些了。或許我也就永永遠遠喪失了說出口的機會。

我在浴室門口轉身,朝著正在廚房洗杯子的父親後背出聲:

“爸。”

父親轉過頭。

“噢,怎麼啦?你先去洗呀。”

“不是啦,那個......”

父親察覺我有話想說,快快把鋼杯洗淨,轉過身來。

“爸,你活到現在,這輩子什麼時候最快樂?”

“當然是你出生那天呀。爸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你是第一個孩子,你出生那天我高興得都快哭了。”

父親緩緩從褲子後的口袋拿出錢包,從裡頭拿出我在國中入學那天穿著制服在家裡後院拍的照片給我看。稍大的藍色學生西裝外套、剛買的還上著漿的筆挺襯衫,土紅色領帶。臉上是一貫的招牌撲克臉。身體感覺好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線從空中吊著的人偶一樣,毫無重量,很詭譎,不像是穩穩地踏在地上。雖然站得筆直,但全身卻散發出一股拗曲劈岔的不自然氣息。我長得雖然平凡無奇、毫無特徵,但看到照片的任,大概都會覺得有種好像要崩塌的“不平衡的存在感”吧,就像只要再拿掉一個方塊就會垮掉的疊疊樂一樣。

在我看來,把那種帶著不祥氣息的照片像護身符一樣隨身珍藏的父親是那麼地堅強、可憐又令人憐惜。

我開始靜靜地說:

“爸,我們以前五個人真的是很平凡的家庭噢。跟別人家一樣全家外出、慶生什麼的,真的好幸福。如果沒有我、沒有生下我的話。我真的很抱歉。生出我這樣的兒子。”

那是我在事件後第一次當面跟父親道歉。

下一秒,父親的眼神遊離,用食指跟大拇指好像掐著眼頭一樣壓抑著、不讓我看見一樣地肩膀開始發抖,噤聲哭了起來。我第一次看見父親掉眼淚。為什麼呢?明明該道歉的人是我,為什麼父親好像自己被生氣一樣地哭了呢?

他一定很苦吧。萬分煎熬。當初明明胸懷大志離開了島嶼,不管受了什麼委屈都忍讓過來,不給人添麻煩,誠實而耿直地活了過來,為什麼只是生了一個精神不正常的人,自己整個人生都被毀了,頂著“殺人犯父母”這樣的罵名,失去社會信賴。為什麼自己會遇到這種事?他一定萬分痛苦、懊悔得無法自己吧?

- 要是沒生這個大兒子就好了。

他一定這樣想過。可是他不能跟任何人說。父親不是會講這種話的人,所以只有由我來幫他說了。這時候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代替父親把他藏在胸中對我的負面情感說出口,這是我竭盡所能為他而做的贖罪。

忽然間,小時候的一段幽暗記憶甦醒了。是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旁邊有個完全不說話的男孩。有一次我忽然不管怎樣都想聽聽這個人的聲音。我想要的不是跟他講話,而是單純只想聽聽他的聲音,好像聽稀有動物的聲音一樣。受到這股衝動所驅使,我幹了至今仍難以相信的行動。我等休息時間一到,帶著童年小孩特有的天使般天真的殘酷,二話不說地就往那個男孩的袖子一抓,一拳往他肚子揍去。那男孩悶哼不吭一聲,抱著肚子就彎下身去。我沒有就此罷手,我又從他領口把他拉起,接著從隱約可以窺見大腿的及膝短褲一把往他的大腿內側一捏。那孩子臉上浮現痛苦的表情,但完全沒有抵抗,只是靜默地忍受這莫名其妙、不曉得是怎麼回事的欺侮。一會兒後,男孩左眼留下了一道淚水。彷彿是在說,就請你以這眼淚代替我的聲音饒了我吧。我覺得好無趣,便放了他,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地回去自己座位。

那個毫不反擊、一味承受痛苦、拚了命地忍耐的男孩的淚水,跟眼前哭泣的父親的眼淚重疊在一起,讓我百感交集。

說起來,我一直都忽視了父親,讓纖細而善於忍耐的父親好像一顆心被我擰著一樣。

我一直以為父親跟我完全沒有共同點,我也不想有。就像父親對我的喜好毫不關心一樣,我也要表現得對他得喜好毫無興趣。

我從來沒有尊敬過他。我一直覺得他只是個唯有認真這點可取的無聊人類而已。我想也沒想過,自己幹下的惡行是怎樣折磨了他。

原本只在前額一帶的白髮已經整頭花白,頭頂一帶的髮量也稀薄了。

我看著眼前這緊握拳頭、吞聲飲泣、肩膀顫抖、低頭像個被責備的孩子一樣早已被人生折磨得不成樣的初老男子,第一次察覺自己的存在是如何傷害了他。當我腦袋裡頭連想也沒想過他的時候,這個人依舊在被我折磨。在我對他一直以來的不在乎之下,這個人的一顆心就像是一直被我捏著一樣,捏成了內出血。

而只是因為我是“自己的兒子”這麼單純的理由,他就像是一直告訴自己一樣要愛我一樣,隨身攜帶我的照片,這如同背負罪衍一樣認真耿直的父親,令我好生哀傷。

p126 負罪感

發生在我跟淳君之間的事,那是我不想讓任何人進來的秘密花園。我在花園四周竹器了圍柵,不允許任何人進入。

就算是把我當成從本質上異常的兇惡殺人犯我也決不退讓,我不想要任何人知道。唯有這秘密,是我內心無論墜落到多深的深淵也要守護的聖地。

淳君那可愛的身影,至今彷彿還活生生地就在我眼前。

身高約一百四十公分左右。清爽細柔的栗褐色髮絲上總是反射著光線,像映著一圈天使光環。額頭開闊、皮膚白皙、有點胖嘟嘟,一靠近身旁,就會聞到一股桃子般香甜的味道。眉毛稀疏,杏仁般的大眼中那對瞳孔的色素薄透,清楚呈現著虹彩的模樣。

淳君第一次來我家玩剛好是我外婆過世不久之後。從那時起,我便成為淳君的俘虜。他很快就記住了我的名字,只要一在學校或家裡附近見到我,就會一溜煙跑到我身旁。面對我這個無法好好接納外婆之死,沈溺於扭曲的快樂中放棄哀傷的污穢之人,淳君總是無條件笑著接納我。只要他在身旁,我便會心情安定。我好喜歡這樣的淳君。

我們在路上碰到時,我時常帶他到我喜歡的水槽山、向細池、入角池等地方。

有一次,我跟剛好在附近公園碰到的淳君一起躲貓貓。輪到我當鬼時,我躲進公園樹叢裡,然後偷看他。一開始淳君還很開心地到處找我,之後突然開始不安,放聲哭著喊我的名字。我一瞬間忽然想起了外婆。也是在這個公園裡,我爬到樹梢上想讓外婆看時,外婆擔心得哭著喊“A,快下來!”的身影清楚地躍上記憶的眼簾,跟眼前這個哭喊我名字的淳君身影重疊了。

他完全地接納我。不管我做什麼或不做什麼,他都會喜歡我。可是不曉得怎麼回事,我卻無法接受“自己被接受”這件事。我沒像那時候跑去祖母身邊一樣地衝過去抱緊淳君。我甚至開始厭惡起這個污穢、醜惡的自己獲得了接納的事實。

那曾經讓我那麼安心愉悅,不管什麼東西都原原本本接受它原貌的如水般的溫柔,那一刻卻讓我深感威脅與混亂。

於是我竟然就那樣趁淳君沒注意的時候,從樹叢中轉身跑揍,把哭喊的它一個人丟在公園裡,自己回家。

我這個人、我的滿身罪孽竟然能夠得到接納與赦免,我感到無比害怕。一直以來,我都被強烈的罪惡感苛責,到最後那竟成了我生存的倚靠。我已經罪惡感中毒了。是罪惡感支撐著我的背脊,如果把那抽走我便成了個癱人。接納我就是對我的全盤否定。我無法忍受,那是對我的“褻瀆”。

我想要是被厭惡、被責怪、被否定、被輕蔑、被強烈的罪惡感而鞭撻得苦悶不已。只有這樣,才能令我感到“活著”。

沒過幾天,我便在學校裡揍了淳君。

我之所以揍他,不是因為他來惹我或說了什麼話讓我不高興。那一天,我正一個人在操場上隨意走著,淳君用他特有的不規則的步伐走過來,拉著我的袖子說:

“吊輪,吊輪。”

滿臉天使般的笑容指著操場角落裡的吊輪,想要我陪他一起去。

- 我,被接納了。

到底心理要扭曲成怎樣才會變成那樣?我實在受不了在淳君那雙對著世界毫無有色眼光、完完全全接納眼前所見事物的閃耀著光芒的瞳孔裡,自己也映照在其中。我忽然間感到一股劇烈的恐懼,好像自己要融化消失了、被侵略了,我瘋了似的衝過去,騎在他身上痛揍他一頓。

到底有誰能相信呢?這世上會有人因為自己被接納而深深受傷、會有這麼腐敗、長滿了蛆飛滿了蒼蠅的心?

我害怕淳君。他越美好,越單純,我越覺得卑劣污穢的自己好像也跟他映照在同一面鏡子上。

我怕淳君。我厭惡在他身上映照出來的我自己。

他太可愛了。我好想他待在我身邊。

淳君無邪的眼神是那麼惹人憐愛,但同時映照在那雙潔美眼神中骯髒而齷齰的自己也令人憎惡的想要殺掉。

在淳君身上反射出來的對於自身的憎惡與恐懼。我想,我想殺掉的,其實是映照在他身上的我自己吧。我在純白的淳君身上,投射了“發黑的自己”。

一條“想抱緊他”的白線。

一條“想把他毀滅”的黒線。

兩根各自穿了黒、白線的針頭往我的心互相穿刺,扎的密密麻麻。

想把淳君眼裡映照的那醜陋的自己給抹去。想把美好的淳君留在我身邊。

兩年後,我在水槽山同時勒死了自己和淳君。

頭上那片空虛的天空擴散了開來。太陽已經不是太陽、白雲也不是白雲了。

p140-153 mother

關於我所犯下的事,我最不想被知道的就是我母親了。我沒有自信她在發現後還會把我當成“自己的小孩”繼續愛我。但母親儘管已經知道了我其實是個什麼樣的人、對被害者做了多冷酷的行為,她還是一如以往 - 不,甚至是超乎以往完完全全接納我的真面目,把我當作她的一部分,繼續愛我。如果只是個“表演母親這個角色的人”才不可能做到這個程度。母親對我的愛,一絲不假。她相信我,超過我相信她。她愛我,更甚我愛她。

明明就對我灌注了那麼多母愛、那樣珍惜地撫養我長大,我卻還是只能活成這樣,我對母親真的很抱歉。

我沒有一天不想她。直到現在,我還是最喜歡她。

p206 Y太太

我跟 Y 太太從來沒有談過任何關於事件的事。但她並不是轉過頭去不看我的過去,也不是溫情主義式地盲目接納我。她是在清楚了我曾經幹下什麼事、背著什麼樣的罪、知道了所有的事情後,還願意把我當成一個“背負罪孽的人”來接納、包容與陪伴。至今我還常常想起  Y 太太就跪坐在我旁邊,身上穿著有好多毛球的粉白色相間條紋毛衣,認真盯著電視的四十五度背影。那嬌小的背影。現在我已經有勇氣去回想了。那時候 Y 太太是什麼樣的表情,以多麼認真的眼神陪著我一起盯電視機的螢幕。

《罪孽的意義 - 少年A的感化與受害者家族的七年》。這是節目名稱。聚焦在比淳君大兩歲的哥哥身上,採訪他在事件發生後一路走來有什麼樣的想法、什麼樣的苦惱,擄獲了第十三屆FNS紀錄片大賞。

當初我快結束感化教育前,為了要確認我是不是真的已經更生了還有要判斷治療成果,我被安排跟許多外來的醫生見面。當時有一位跟我見過好幾次的兒童精神科醫生,在節目中這樣描述跟我在少年院見面時的印象。

“很有禮貌,給人一種硬裝出來的感覺,讓人聯想起容易受傷的溫室花朵。”

被這麼講我也沒辦法。我對於擁有“精神科醫生”這種頭銜的人,總是習慣更冷靜、完全消除自己的情感與表情,有這種習性。

但 Y 太太看了後,自言自語的一番話我到現在還無法忘記。

“會嗎?可是我在少年院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並沒有那麼覺得呀。”

Y 太太並不是刻意說給我聽的。她像是隨口說出心中的想法而已。可是那輕輕的一句話卻無比溫暖了我的心。

......

節目結束後,Y 太太彷彿在這之間一直沒呼吸似地沈沈呼了好大一口氣。對她來講,看這節目大概也很難熬吧。看完了後,我們並沒有特別說什麼,也沒交談。

我按下了停止鍵,關掉電視後 Y 太太”疑-”的一聲慢慢撐著身體站起來。接著若無其事地回去廚房繼續做晚餐,我則快快走上二樓房間。我們之後也沒再提過任何有關於節目的事。

2017年3月16日 星期四

覆轍

姑姑哭著出嫁了。像她那天送走出國的情人。

情人來自離婚家庭,望族不待見。打來的電話全被祖母截斷 - 她不在家,你好好讀書就好,別想太多 - 她站在後面。絕望一點點升上,腳底,膝蓋,肚腹,臉頰。她窒息,隨便哪裡,來一點空氣。救命。救命。

“我第一次看見你姑姑是在我家泳池旁,她那男友為她擦防曬,整個背,像一生不會擦完。”

後來的姑丈。男人的意氣:我沒文化,有的是錢。

隨便哪裡,你怎麼鬥得過這些人?親愛的。二世祖用一口日文討好了日據時代長大的老人,二世祖不讀書,看摩登相聲都會睡著打鼾,那重要嗎?他能說服老人讓她離開家,遠到美國。巧克力、長灘、酒。她心裡可否抱著一絲見著他的希望?然而美國竟這樣大。

酒。

學法文、學攝影的姑大著肚子出嫁了。多少恨。多少恨。

母親永遠記得,婚後他連一件便宜睡衣也不買給她。地主,二世祖。二世祖打牌打高爾夫,終日不歸。二世祖在她嘔心瀝血的日記,隨性簽下一個“閱”。

閱。

我告訴自己不會重轍。誰一時不察,我將他掃至桌下。誰說錯話,我記一生,原狀付還,加總利息。和我鬥?警局見。

一個也不放過。

得不到,就發難。甚麼事做不出來。

喔,一屋子警察。我彷若剛醒,癡癡看著他們。

“他玩的這些遊戲,有意思嗎?”
“他想,我就走。”

親愛的,我已活了千年,萬年。活過了原野,冰川,草原。

我早就是一空心人。裝什麼不行?

警車上,女警怔怔盯著我:你好美,你真的好美。

我想死嗎?我天天想。你問我?我沒想過。

值班醫生說:他不值的。他不值的。

沒有一件事是值的,親愛的。

我要看見所有事情的盡頭,像夜裡腐爛的花朵。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白馬走過天亮》言叔夏

《散步》

一起去的街角市場,天光盡滅。市場旁的小學放課了。滿街都是戴小圓盤帽的孩子。背著紅皮藍皮綠皮的小書包。水壺像蝴蝶一樣地搖晃。整條街都是那種錚錚的聲響。他們才是這條街道的小石,要被流送到什麼樣的地方?

有些時刻,我會非常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安靜、愛笑的孩子。想得幾乎想要去偷一個。每天早晨,我像個母親一樣地幫他裝盛便當,幫他戴上小帽,幫他穿一雙白花花的襪子。我要帶他走路,走上這條斜坡,走過整個冬天將至的濃霧。聽他說:媽媽,我看不見你了。

而黃昏的雨就這樣來了。街上的孩子紛紛四散,竄逃一般。我撐起了傘。這不過是一日將盡的一個日常的散步。明天,還有後天,大後天。日子堆疊著日子。我比一場毫無預警的雨擁有更為健康的作息。

“我的生活在哪裡,你就在哪裡。”出門前他說。

“關係牽連著關係。你撿拾了什麼,就佩戴著什麼。人不是總將另一個人佩戴在身上?”我擁有腦海裡的聲音。從我五歲醒來的某個下午,我就忽然發現了腦子裡的這個聲音。她既是我,有時又總是命令著我。我有一個隱密的箱子,箱裡蹲距著一個小小的女子。當我說“我們”的時候,“我們”其實是我。我日夜用這個聲音佩戴著你。把你像玉石一樣地戴在胸間與腰際。我感到自己非常非常地想你。

而黃昏的雨落了下來。一個陌生孩子,就這樣竄入我傘下的腳邊。彷彿雨中河流裡被我彎身撿起的石子。仰望的眼睛擦得好亮好亮。

“下雨了。”我低頭看著他說。

“我沒有帶傘,可不可以讓我躲一躲?”他的話語有著一種成人的語境。

“讓我們走一小段。”我說。我們可以抵達雨的彼端,那片小小的騎樓。

究竟是誰守護了誰?白日終於徹底離去。黑夜來臨。我感覺兩種顏色的暗影疊放在我的皮膚,緊緊包裹。它們交映成一種無法言說的顏色。

《閣樓上的瘋女人》

菜店查某。閣樓上的瘋女人。下午的時間結束了。從一樓的地板那裡,傳來車線壓過布匹的嗶嘰嗶嘰聲響。一畝車過一畝。妹妹還在隔壁房間酣睡。十歲時的我想著,必須要叫她起床,讓她看看我在母親的房間裡找到的這本書。我要指給她看:媽媽原本是要打掉你的。因為你是意外生下來的孩子。你看,這不是全寫在這裡了?

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

"I shall hang myself to the sound of my lover's breathing." - Sarah Kane

For every part of me died, I lived on.  Better,
and better.  For those belongs to the heaven,
I gave it back.  For those of earth, I take it on,
breath by breath, second by second. Act
until you no longer notice yourself acting.

Part in the past, do not seek the shadows.
for the ghost that lives, is a stranger that
seems every bit familiar, uncanny.  I hung
myself to the sounds of my lover's breathing.

《小天使艾絲梅拉達》Don DeLillo

《創造》

她睡了一下。我在小泳池裡仰浮,感到不舒服的懸擱狀態離我而去,不再有成群結隊往同一個地方擠的苦惱。這地點近乎完美,讓我們甚至不想告訴自己能身在此間有多麼幸運。只有不會讓人快樂得喊出來的新去處才堪稱最佳去處。我們會對愉快感覺守口如瓶,直至幾星期或幾個月後才在一個柔和傍晚因為一句不經意的話而開始緬懷。我猜我和吉兒都同樣相信,錯誤的聲音足以損及一片風景的美。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情懷,也是我們彼此吸引的原因之一。

只要是新鮮事物,便無處不可以帶來快感。我發現我光是大聲喊出她的名字或唸出她身體的顏色便可以獲得莫大滿足感。頭髮的顏色、眼睛的顏色和手的膚色。酥胸的一片雪白。完全沒有一個部份是乏味的。我想要把這些不同部份列成清單和加以歸類。它們都是些簡單、基本而真實的真理。她的聲音柔和而老成練達,她的眼睛帶有憂愁,她的左手有時會顫抖。她是個被煩惱困擾的女人,也許是因為婚姻不幸福,又也許是因為剛死了一個好朋友。她的嘴唇性感。當她專心聽人講話時,頭會偷偷後仰。她的頭髮是普通的棕色,帶有少許會在光中微閃或閃耀的白髮絲。

《餓瘦者》

人們已經不記得他倆為什麼會結婚。他自己則是記不起來他倆為什麼會離婚。這事看似與弗洛妮的世界觀改變有關。她先是退出了里民聯誼會、當地的演藝公司和服務無家可歸者的志工行列,然後她不再投票、不再吃肉,也不再想保有婚姻。她把更多時間投入於練習加強身體穩定性的動作,訓練自己維持一些高難度的身體姿勢,例如把腳擱在椅背上,或是在地板上倦成緊密的一團,長時間一動不動,只意識到自己的腹部肌肉和脊椎,對其它一切都無知無覺。每逢這種時候,李奧都會覺得她近乎被四周環境吞沒,處於要從眼簾裡融化掉的邊緣。

此時他定睛看著她,想起多年前他在哲學課堂上所聽過或讀過的一句話:
所有人類存在都是光所製造的錯覺。

他努力回想這話出現的脈絡。它跟我們都是住在宇宙邊緣的一些瞬息浮生的事實有關嗎?還是說它的指渉就在你我左右,是有關我們看見些什麼和看不見些什麼,如何一秒復一秒,一年復一年地在屋簷下失之交臂?

她說過,他倆早已不再進行深有意味的交談,也早已不再進行深有意味的性愛。

但他們需要待在一起,彼此都需要對方。他綁完鞋帶後站了起來,轉過身,拉起百葉窗簾。有一片百葉片從環套中凸了出來。他猶豫不決,對於是要把百葉窗推回原位還是放著不管委決不下。有片刻時間,他對著窗戶發呆,幾乎沒聽見馬路上傳來的交通噪音。

《在城市中迷失的地圖》陳克華

在離開花蓮的前夕,無意間走過一家中藥鋪,看見新豎起的一塊市招,用漆紅的大字寫在粗糙的甘蔗板上:“千年鐘乳石”,我佇足留神,底下的文字有如五雷轟頂,使我久久不能回過神來:“每斤三百元。”

《天真的人類學家:小泥屋筆記》

我們並未抵達柏油路,距離目標五哩處,我繞過轉角,赫然發現整條路根本被大雨沖掉了。西方人有個壞習慣,總認為一條馬路到了轉角,彎過去也一定是馬路。在非洲卻大大不然。我一轉彎,車子發出可怕的金屬嘎吱聲,隨即歪進一呎深的溝渠。

葬禮時,男人互相打趣玩笑。後來,我才知道他們與死者同時接受割禮。終其一生,他們見面就應互相戲瘧侮辱,而且可以隨意拿取對方的財物。突然間大雨如注,大家都小時。我問:他們去哪裡?

大家都在猜測今年的收穫量。收獲就擺在眼前,估算有何困難?事實並非如此。他們以一種未來式談論收成,好像缺乏精確實據足以論斷。小米倒下的方向象徵生成好壞,稻穗高及男人腳踝又代表什麼。他們極擔心妖巫會在最後一刻搶走收成,或者讓好小米變壞,怎麼吃都不飽。為防破壞,堆放收割小米的地方豎起層層尖刺物,對付前來掠奪的妖巫。奇怪的是,兩名工人踩到竹刺流血,卻未被視為惡兆。

2017年1月12日 星期四

喜宴

我不斷回頭
只為
找出你曾經愛我的證據
10 9 8 7 6 5
如果我重新數過
8 7 6 5
或許你會出現
8 7 6 5 4
照片裡 我們互許終身
長長頭紗 西裝筆挺 曾
一起
4 3 2 1
這故事唯一的木頭人
1 2 3
良人
他人 良人
恭喜。

2016年12月31日 星期六

《愛的饑渴》三島由紀夫

彌吉無端地覺得刹時離開悅子的旁邊便會感到不安。也許是因霧,隔開兩三公尺便會把她的樣子襯得朦朦朧朧之故。火堆的顏色,在霧中顯得美極了。悅子挺立著,緩緩地把散亂在火周圍的稻草,用手掌把它們攏在一起。火像討好似地在她手邊炙旺起來。彌吉把垃圾向悅子的旁邊掃來,在地面上描成一個個圈圈。邊描著圈圈又慢慢地離開。每次挨近時,不自覺地去偷看悅子的側面。把機械地攏著的手停下來,並不覺得冷,她卻把手展開在發出燃燒破藍子聲音的特別高的火燄上。

“悅子!”

彌吉丟下掃帚,跑過來把她的身體從火堆拉開。

悅子正把手掌放在火上烤著。

- 這次的火傷非前次中指的輕微火傷所能比擬。她的右手目前不堪使用了。掌上的柔軟皮膚全起了水泡。塗上油用繃帶好幾層裹著手,整夜痛得悅子不能入睡。

彌吉懷著恐怖,想起那一瞬間的悅子的姿態。毫不畏縮地瞪著火,毫不畏縮地把手伸進火中的悅子的平靜,從何而來?那頑固的雕塑樣的平靜。委身於感情種種困惑的這個女人,一刹那從那一切的困惑獲得了自由的,差不多近於倨傲一樣的平靜。

如果任她那樣,悅子也許不至於灼傷。彌吉的喊聲,靈魂的假睡中可能僅有的平衡讓她覺醒,也許就在那時才使她的手掌為火所傷也說不定。


看著悅子手上的繃帶使彌吉感到怖懼。他覺得那是自己所傷似的。絕非粗心的這個女人,平時鎮定得令人可怕的這個女人,悅子的受傷絕不尋常。在先,她的中指裹著小小的繃帶,彌吉詢問時,微笑著說是受了火傷。那該不是自己烤傷的吧。那個繃帶剛解下,跟下來便是這個更大的繃帶裹住她的手掌了。

彌吉年青時所發明而自鳴得意向朋友誇耀的獨特見解,女人的健康是由許多疾病構成的這麼一句話。像彌吉的一個朋友,與患著原因不明的胃痛的女人結了婚,結婚後胃病霍然而癒、放了心,但進入倦怠期卻又因她的頻發性的偏頭痛而煩惱,後來因偶然的機會涉足花叢被太太發現,偏頭痛好了,但未婚時代的胃病復發,一月後診斷害的是胃癌,不久便死了。女人的孰真孰假簡直無法判斷。以為是假的,卻突然生了孩子,突然死了。

“而且女人的疏忽是有由來的。”彌吉這樣想。“少年時代有一個專門尋花問柳的朋友名叫辛島的,聽說他的太太當丈夫開始荒唐,每天要因疏忽而敲破一隻盆子。此乃完全基於疏忽,太太是壓根兒不知道丈夫涉足歡場的事。對於自己的指尖非故意的失態,還天真地引以為奇哩。”

2016年12月21日 星期三

《Walks With Men》Ann Beattie

Well: better someone be mysterious than that the mystery be solved, because you might be stuck with an answer you didn't want.


I was trying to breathe normally.  Had I known without knowing?  Would she ever go away? "He washed your hands, didn't he? You couldn't lie about that.  You'd be standing at the sink and he'd come up behind you and pick up the soap and lather his own hands, clasp your little hands in his, and rub them while you laughed.  It was a turn-on, wasn't it?"

"You can have him," I said again. "He's all yours."


Neil and I stood at the red light.

"Negative Capability: 'When a man is capable of being in uncertainties, mysteries, doubts, without any irritable reaching after face and reason.' You've got to love Keats.  Forget his figures on ethe urn.  He's using the word irritable, as if facts should make a person irritable.

Rollerina streaked by, curving into Washington Square Park: a guy on skates, in a ballgown.

The light turned 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