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5日 星期一

《Sleep It Off Lady》Jean Rhys

Who Knows What's Up In the Attic?

But he went on singing.  He had a good voice.  How long was it since she had sat by a man driving fast and singing? Years and years. Or was it perhaps only yesterday and everything that had happened since a strange dre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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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s and it would be lovely, but it's quite impossible, I can't."
'Why not?'

Of course he must have seen perfectly well why not and if he didn't she was certainly not going to spell it out. That would have depressed her for days, for weeks. How few people understood what a tightrope she walked or what would happen if she slipped.  The abyss. Despair. All those things.

Not Shooting the Birds

There is no control over memory.  Quite soon you find yourself being vague about an event which seemed so important at the time that you thought you'd never forget it.  Or unable to recall the face of someone whom you could have sworn was there for ever.  On the other hand, trivial and meaningless memories may stay with you for life.  I can still shut my eyes and see Victoria grinding coffee on the pantry steps, the glass bookcase and the books in it, my father's pipe-rack, the leaves of the sandbox tree, the wallpaper of the bedroom in some shabby hotel, the hairdresser in Antibes.  It's in this way that I remember buying the pink milanese silk underclothes, the assistant who sold them to me and coming in the street holding the parcel.

I had started out in life trusting everyone and now I trusted no one.  So I had few acquaintances and no close friends.  It was perhaps in reaction against the inevitable loneliness of my life that I'd find myself doing bold, risky even outrageous things without hesitation or surprise.  I was usually disappointed in these adventures and they didn't have much effect on me, good or bad, but I never quite lost the hope of something better or different.




2016年7月16日 星期六

《修道院紀事》Jose Saramago

他突然沈默了幾分鐘,然後繼續說,等每樣東西都完備且彼此運作和諧,就可以飛了。光是那張圖就說服了巴達薩,根本不需要任何解釋,原因很簡單,因為沒有人看過鳥的內部,不知道是什麼讓牠能飛,但牠就是能飛,為什麼,因為鳥長得就像鳥,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香港三部曲》陳冠中

我不會像那些白種嬉皮般卑視物質生活。我這一代是貧窮過的,是住尾房長大的,我不要再回去。我討厭沒沖水的馬桶、沒水壓的花灑、或任何的髒。我明白最終一切是幻象,不可能永久,不需要眷戀。時間一到我可以什麼都拋棄。但當我有的時候,我不想作踐自己。心智上,我如出家僧,行為上,我是享樂主義者。


非洲我也不留戀。這是一個你不能睜大眼睛什麼都看的地方。你只能選擇性的看、做自己的事。如果你放眼亂看,你會很不安,各種的苦難就在你身邊。你要學會視而不見,無動於衷,打你的麻將,看你的港片錄影帶,日子才能過得下去。

七十年代初,東部天主教的分離份子成立比亞法拉國,聯邦軍封鎖了那地方,結果發生大饑荒,餓死了兩百萬人。今天,較小規模的人為災難無日無之,是一個不可能太平的國家。

我是喜歡英式花園的人,整齊的草地,人為的玫瑰花床等等,一切有秩序、清晰、受控。不過身為香港人,又是中國人,我可以容忍中式山水,峰迴路轉的佈隨風而擺的垂柳,青苔爬上石階隨意的綠著,有層次的紊亂,不清的水。

我懼怕的是沼澤及熱帶雨林,今天清理好,晚上一陣雨,明天又恢復森林狀態。人為努力留下的痕跡,來不及拍照留念已經給淹沒了,所有秩序又回歸混沌。

沒有東西可以稍為保存:嶄新的房子馬上腐蝕,鐵一下生鏽,紅酒隔夜變酸。

當然,我也知道沼澤及雨林有它自己的生態,一對受過訓練的眼睛可以看到各種食物鏈和倚賴關係,本可以永續發展,但是我們外人闖進去,不是給吃掉毒死,就是把生態破壞。

奈及利亞已不能回到奴隸貿易者和殖民者未到以前的部落社會,它是一個非洲強國,生態已變形,現代的原始人更險惡。

英國園丁知道管不了,就撒手而去。中國人到此一遊,衣錦還鄉。沒有人可以阻擋異型雨林的反撲。

有人可以阻擋異型雨林的反撲。

2016年6月18日 星期六

《里斯本之夜》Erich Maria Remarque

“有一天晚上,有了一項縈繞已久的念頭。有了這本護照,我可不可能回到德國去?它幾乎天衣無縫,國境上為什麼會有誰猜疑它?我又可以見到太太了。就能壓下去關於她的害怕,我就能......”

舒華茲望著我:“你一定懂這種感覺,純純粹粹的難民膽戰心驚,胃裡、喉嚨裡、和眼睛後面的發緊。多少年以來,一直試圖埋掉的每一件事情,竭盡全力要忘掉的一切一切,就像瘟疫般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又都活生生的了。對難民來說,記憶是一種致命的絕症,是他三魂七魄上的癌症。

“我力圖把這種想法壓下去,不住地去看那些和平、寧靜的油畫,西畢勒的畫啦,畢薩諾的畫啦,瑞瓦的畫啦,在博物館裡一待就是幾個鐘頭 - 可是這時卻對我有了反效果。這些油畫不再慰藉我了 - 它們開始吼叫著、喝問著、提醒著我...... 一個還沒有被褐色痲瘋病所擄去的國家;夜晚的街道,盛開的紫丁香花夾道成垣;舊城金色的夕陽;燕群繞著綠色的鐘樓,飛翔 - 和我太太。

“我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沒有任何特異的稟賦。像大多數男人般,同太太共同生活了四年:平平靜靜、快快樂樂,但卻沒有很大的熱情。我們的關係頭幾個月後,成了所謂的好姻緣 - 這種關係是兩個體諒的人,而並不期望太大。我們的夢想屬於過去,但並不懷念它們;我們都通情達理,彼此非常親愛。

“這時,我在新的光度下看一切事情,責備起自己來;我們的婚姻這麼平平凡凡,都是我的罪過,把一切事情都弄擰了。過去為什麼而活呢?現在我在做些什麼?我已經爬進了一個洞裡,飽食終日,無所事事。還要繼續下去多久?結局會如何?戰爭會發生,德國志在必勝,沒有一個別的國家有充分的準備。那麼怎麼辦?即令假定我那時有時間、有力量,還能往什麼地方爬?會餓死在什麼集中營裡?如果走運的話,給槍斃掉時會靠在什麼牆上?

“應該給我帶來平安的護照逼得我絕望,在大街小巷中晃蕩來晃蕩去,一直到被人疲倦得要死為止。可是我睡不著,等到我一闔眼,那些夢又使我醒過來;我見到太太在秘密警察的地牢裡;在我所住的大酒店院子裡,聽見她的喊救命聲;有一天我一走進“玫瑰咖啡館”,認為就在門對面的鏡子上,見到了她的臉容,她轉面對著我有一陣子 - 白白蒼蒼的臉孔,淒淒涼涼的眼神呵 - 然後便消失了。我看得清清楚楚,十分有把握她就在那裡,便跑進後面的屋子裡。像往常一樣,滿屋子的人,她卻不在其中。

“有好幾天我都失魂落魄,想到她已經到了巴黎來找我;有好幾十回我看見她在角落上拐彎;瞥見她坐在‘盧森堡公園’的一條長椅上,我一走過去,卻是一個陌生的臉孔驚訝地仰望著我。就在人車的洪流在‘協和廣場’正要再度起步時,她在那裡越過,這一回準定是她了 - 她的步態,收起肩部的姿態,我甚至看出來她穿的衣服,可是等到交通警員終於攔住了車輛的洪流,我才能在她後面追上去時;她卻消失了,被地下車黒黒的深淵一口嚥了下去。我跑到下地道的階梯邊,正好見到這列地下車揶揄的車尾燈,正向黑暗中退去。

“我傾訴給一位朋友聽,他的姓名是‘敗家’,正在幹股票買賣,從前是布勒斯勞市的醫師。他勸告我不要太多的時間裡孑然一身,說道:“替你自己找個女人吧。”

“這碼子事幫不了忙,你曉得這些風流事兒都是由悲傷啦、孤寂啦、畏懼啦所產生的。一個人熱切要追求人性的溫暖啦、一個聲音啦、一個身體啦 - 一覺醒來卻是在一間陌生的、可怕的房間中,覺得就像是落出了人世以外。在寂寥中,你對身邊的鼻息很感謝 - 可是這時你的想像力又開始活動了,一會兒以後,什麼都沒有留下來,只有斥罵自己的醜惡感。”

“現在我談到它,聽起來全是荒唐和矛盾,當時卻截然不同。我的一切奮鬥努力,只加在一件事兒上面 - 我得回國去;得回國去再見到我太太。她很可能同什麼人住在一起,只有天曉得有多久了;那不要緊,我一定要見她一面,對我來說,似乎那是實實在在理所當然的事兒。”


“那天晚上星星完全出現,夜色靜得似乎聽得見植物的生長,在危險的時,視力就開始有了不同的形式。眼睛並不是有特異的聚焦力,而是擴及全身的什麼東西,就像你能用皮膚看得到似的,尤其是晚間。你的聽覺也分散進入了皮膚,似乎連最輕輕兒的聲響都‘看’得見。你把嘴巴張開靜聽,似乎嘴巴也看得見、聽得著。

“我決不會忘了那一天晚上,每一根神經都很警覺,所有的感覺都儘量發揮。我準備任何事情的發生,都絕對不帶一點害怕。覺得自己就像是過一座高橋,從生活中的這一岸到達另一岸去;也知道這一道橋,會在我身後像銀煙般消去,永遠無法回頭。我由理智經過而到了感覺,從安全到了冒險,從理性而到了夢境。我是絕對孤零零的一個人,不過這一回我的孤獨並不是一種折磨,它有一些神秘性。


“她站住不動了:‘待好久?’
“‘我不知道,’我說道:‘我從來沒有本領往以後想;我只曉得的是要見到你,一陣時候,我一定得回去。’
“‘越過邊境嗎?’
“‘當然啦。’
“她低下頭來繼續往前走;我想到;現在我應該非常快樂了吧,卻沒有那種感覺。一直到了後來才真正感受得到。現在 - 現在我才知道,當時我非常快樂。”


“她問道:‘Joseph,為甚麼你又回來了?’
“我很想說,我的回來是為了她,可是在當時,卻不能這麼說。並不那麼簡單,我明白了以前從沒有見到的事;驅使我回來的,是一種靜悄悄赤裸裸的不顧死活。我的謹慎都已經耗光了,自我保存的直率本能一直不夠堅強,不能再忍受孤孤單單的寒冷了。我又沒辦法去建立一種新生活;在我內心裡,也從沒有真正要這麼做,因為我從沒有真正把以往的生活拋開;我忘不了,也克制不了。壞疸已經已經開始,我得選擇了。可以讓自己潰爛死掉,或者可以回去,設法治好。
“我從沒有算計出這一切一切,甚至到了現在,對我也還是一半明白,但能像我一樣知道得那麼多,也是莫大的安慰了。壓迫和羞慚的感覺離開了我,現在我知道我為甚麼回到了這兒。五年的逃亡,我沒有帶回任何東西,只除了銳利的感覺,生存的渴望,和一個逃犯的謹慎和經驗。在其它各方面,我都破產了。在國境間無人地帶的晚上;為了一點點兒吃食,幾小時睡眠,一隻鼴鼠般在地底下的生存,而耗費在奮鬥上,這種生活的殘酷無聊 - 所有這些,當我站在自己家門前時,都已離開我了。我破產了,但最低限度我沒有負債,我是自由的,我越過國境時,那些年的我已經自殺了,它死了。另外一個自我還活著,它是天賜,並不包含責任。” 舒華茲對著我:“你知道我的意思嗎?我反反覆覆談到自己,說的又背道而馳。”
“我想我懂得你,”我答道:“自殺的可能性是一種福氣,雖則我們很少知道這一點。那使你有了自由意志的幻想。或許我們的自殺遠比自己所覺得的為多,只是不知道這一點。”
“說得對,”舒華茲熱切地說道:“只要我們為了自殺而知道這一點就好了,那點我們也可以死人中站了起來。我們會有好幾條命,而用不著拖著經驗的腫瘤,從一個危機到另一個危機,到頭來被它們打垮。

2016年5月14日 星期六

《屠夫渡口》John Williams

但是當他們越往前進,這些插曲對安德魯來說便越脫離現實。他們旅程中的真實部分在於例行的晚上睡覺、早上起來、用馬口鐵杯喝熱咖啡、把鋪蓋捲好放回日漸疲憊的馬背上、在一成不變的大草原上單調且令人麻木地移動、中午時給牛馬水喝、吃硬梆梆的鬆餅和乾果、重新開始行程、在黑暗中摸索著紮營、大量無味的豆子及狼吞虎嚥吞下肚的醃肋肉、再一次咖啡、最後躺平。這一切成為儀式,不斷重複後變得越來越無意義,不過這儀式卻是賦予他現在所過的生活唯一的型態。他似乎極為吃力,一吋一吋地,在大草原上無際的空間中前進;但他似乎完全沒有穿越時間,反而是時間與他同步,彷彿是一片無形的雲,徘徊在他頭上,在他前進時緊貼著他。


時間的流逝呈現在其他同行者的臉上,以及在他自我審視時察覺到的變化。他一天天地覺得他臉部的皮膚在天氣的影響下變硬,臉部的鬍渣因皮膚變粗糙反而顯得柔軟,他的手背被陽光曝曬而從紅色變褐色,到最後變得黝黑。他覺得自己的體型變瘦、變結實;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具新的軀體,或者是走進了一具真正的軀體,只不過它以前一直隱藏在一層層不真實的柔軟、白晰與滑順之下。

他在別人身上看到的變化就沒那麼意味深長,也較不極端。米勒濃密且修剪整齊的鬍子變厚了,末端開始捲曲;但是他坐在馬鞍上的姿勢、走路的步幅,以及凝視廣闊的草原時的眼神等種種變化,又最明顯不過了。安德魯第一次在屠夫渡口鎮看見米勒時那種繃緊及拘謹的態度,開始被某種自在、親切和自然的感覺取代。他坐在馬鞍上,彷彿就是他騎乘的馬匹的自然延伸;他走路時的步履彷彿正在撫慰著地表的外形;而他對大草原的凝視,就安德魯而言,就如同引起他注目的大地一般開闊、自由和無限。

史耐達緩慢生長的鬍鬚像堅硬的稻草長在黝黑的皮膚上,似乎使臉部不斷後退,被隱藏起來。一天一天地,史耐達向自我退縮;他與別人講話的頻率降低, 在騎乘的時候,他似乎一直企圖從他們之間脫離出來:他的視線總是投往與其他人不同的方向,晚上他靜靜地吃晚餐,不正面對著營火,比別人提早就寢和入睡。

他們之中,查里.賀治的改變最少。他滿臉灰色的鬍子長得更硬,皮膚在天氣的影響下只是變紅,卻不至於成為褐色;他以一種超然的、狤慧的目光環顧四周,他總是忽發高論,內容與任何人無關,也不要求回應。當路況平坦,他便拿出他那本已磨損的破爛聖經,一頁一頁地翻,視力不良的灰色眼睛在塵土中瞇著。每隔一段時間,他會從座椅底下掏出一瓶威士忌,用發黃的牙齒把軟木塞扯開,一口吐在大腿上,再咕嚕咕嚕地大口喝起來。然後他會尖著顫抖的嗓子高聲地唱一首聖詩,歌聲微弱地飄盪在塵土中,消逝於前面三人的耳中。


當他的身體忍受著疼痛時,他的思想似乎脫離了痛苦,可以從某個高度比以前更清楚看見自己及米勒。在那最後的一個小時,他發現米勒已是機械化、自動化地被移動的牛群牽引著;他發現米勒宰殺牛群不是因為嗜血、不是要取得牛皮、不是要獲得牛皮背後所代表的經濟利益、更不是因為心中那股暗黑力量所誘發的盲目憤怒──他發現米勒的行為,是他對自己參與及投入的人生作出的冷酷、無意識的反應。安德魯看到自己在平坦的谷底麻木地跟著米勒匍匐前進、撿拾空彈殼、使勁拉著木桶、管理和清潔槍枝、在有需要時把槍枝傳給米勒──他看著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身處何方。


﹁年輕人啊,﹂麥唐納用輕蔑的口吻說,﹁總是覺得有東西要追尋。﹂ 

﹁是的,﹂先生。

﹁嗯,其實什麼都沒有,﹂麥唐納說,﹁你一生下來,就哺育在謊言中;斷奶後,就在學校裡學習更天花亂墜的謊言。你一生活在謊言裡,然後或許到你臨終前,你才會發現一無所有,只有你自己,和你曾做過的一切;可是你並沒有做妥,因為謊言總告訴你還有其他的追求。然後那時你知道你可以擁有整個世界, 因為你是唯一知道箇中秘密的人;只是那個時候已經太遲了,你已經太老了!﹂ 


五天五夜以來,威廉安德魯一直留在法蘭辛狹小而封閉的房間裡,只有到存貨已嚴重不足的布萊德里雜貨店買食物、飲料或衣物時才會出門。自從第一個晚上他與法蘭辛在一起後,他已失去了時間感,情況就如同他在山裡遇到暴風雪時躲在牛皮睡袋裡一樣。在昏暗的房間裡,只有一扇總是拉上窗簾的窗戶,早上與下午已分不清楚;而只要煤油燈還是亮著,白天與黑夜已沒有分別。

他沉浸在這個封閉的、永遠是黎明或者是黃昏的半個世界裡。他很少跟法蘭辛說話;他只把她抱在懷中,聽著彼此沉重的呼吸聲和無言的呻吟聲,直至他最後以為他在那裡找到他唯一的存在感。在四面牆壁外,他能想像到的只是耀眼的強光及喧鬧,那是一種壓迫著他威脅著他的虛無感。如果他看太久,太專注, 那四面牆壁似乎會壓向他,而房中的物品──紅色的沙發、地毯、桌上的小玩意──彷彿隱隱地威脅著他在那半明半暗的處所裡找到的安逸感。在黑暗中他赤裸地躺在法蘭辛被動的身體旁,閉上眼睛,他似乎浮在自己的身體裡;甚至醒著的時候,他也處在一種與法蘭辛做愛後進入的熟睡狀態。

漸漸地,他視他與法蘭辛頻繁而激情的交合,彷彿是另一個人在進行。他彷似閉目地,從遠處觀察著自己,甚而至自己如何從另一軀體上獲取滿足的感覺, 至於他給予此軀體的一個名字,已無關宏旨了。有時候,躺在法蘭辛的身旁時, 他看見自己蒼白修長的身體,彷彿是屬於別人的;當他撫摸自己稀疏地長著柔軟捲毛的胸部,手指輕輕拂過胸部肌膚所產生的感覺,使他大為驚異。往往在這些時刻裡,身旁的法蘭辛似乎與他沒有任何關係;她的存在只證實了他的內在需求,而那種需求卻在得到滿足後,才隱約被感覺到。有時候,當他重壓在她身上, 迷失在激情的幽暗中,他才驚覺到某些內在的感官經驗,是他從來沒有體察到的;而當他張開眼睛,接觸到身下法蘭辛瞪著的一雙大眼中難以測度的眼神,他才又驚覺她躺在那裡。後來,他一直無法忘記她的眼神,而且很好奇在他們的激情時刻,她心裡想的是什麼、肉體感覺的是什麼。

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

《死在香港:見棺材》《死在香港:流眼淚》陳曉蕾

目前香港已經有殯葬公司,除了本身是上市公司,還有和保險集團合作,推出不同的選項:簡約之旅、傳統之旅、升級告別之旅 等等,讓客戶在生前替自己安排好身後事,並與公司簽定合約,委託屆時執行。這也出於費用考慮,葬禮通常一筆過給錢,生前契約可以分期付款或者預繳保險費等,以減輕逝者和家人的經濟負擔。而且通脹不斷上升,推出“生前契約”的公司估計殯葬業在2007至2011五年內,累計加幅已達四成,未來每十年殯葬費至少會翻一倍。購買“生前契約”就像買保險,可以鎖定價格。

冰葬

利用液態氮凍結遺體,震動成粉末,再過濾汞等重金屬,放進可生物分解的容器下葬,在6至18個月內便可以完全分解,潤澤墓園內的植物。

瑞典已有全球首間“冷凍墓園”,每年可以處理1500具遺體。韓國亦計劃在全國興建13座大型墓園,大規模興辦冷凍葬禮。

《剩食》陳曉蕾

2016年4月30日 星期六

《交加街38號》陳寧

咖啡店,再相見

分手的時候,在茶餐廳。我們對望著,喝完了奶茶,當是道別。後來我每次走過那家茶餐廳,總看看窗邊那個卡座,坐的是什麼人。後來,茶餐廳歇業了,換上一家連鎖化妝品店,午膳時間擠滿購買廉價唇彩的辦公室女子。黒短裙白襯衣,手裡拿著小布袋。而我還住在那條街上,開始忘記了那家餐廳,還有你的樣子。

斯德哥爾摩

她對這城市不是一無所知,她常光顧的幾家勢力強大連鎖傢具店、設計店與時裝店都是瑞典出品,像她用來搭配名牌上班服的廉價飾物就在那家 H&M 買的。每逢星期五下班後,她慣例和女同事Q到店裡購物。恍若獨立小王國的時裝店,每區每層的佈局與特色,她閉上眼睛也可辨認。辦公室女郎拿著與月薪等價的置裝費,徘徊穿梭踱步於一排排看不見盡頭的貨架之間,神情皆靜默而莊嚴,如瑞典女王在檢閱她的士兵,每一樣都合適,每一樣都得體。這燈火通明的大賣場,給她源源不絕的安全感,使她暫時忘卻痛苦,花錢令人痛快她終於明白。只是在那些用布簾稍作遮掩的試衣室裡,當她脫掉衣服,裸身站在一面陌生的大鏡前,滿室冷風教她冷得發抖,她才驟然感到片刻失落、孤苦,於是趕緊套上要試穿的衣裙,快速換上新的表情。

北方

這城市有一股力量,能讓所有驚心動魄的事都變得平常,平常的事卻有驚喜與戲劇的本領。在這裡,遺忘是生存技能,時刻要有毀滅的兩手準備,記憶崩潰,日常破敗,在廢墟裡尋找氣息,如雜技表演,每月每天,口裡吐出的白煙用以圈記著寒冷的時光,路邊的禿樹默默,投奔高高城牆落下倒影,如飛蛾撲火。

房間

她和男人在房間裡,以相愛的名義彼此傷害著(或倒過來)。是你的,也是我的,他對她說。他們放棄私有的概念,房間是共同的房間,是他們愛情的領土。卻不是她的房間。她離開,牆身立即崩塌。

在共同的房間裡,她自覺擁有很多虛假的自由,陽光曬遍每一個角落照見塵埃。她有自己的書桌、椅子、衣櫃,有命名與裝飾的權利。有一陣子,她以為那是“她的房間”。她不是隨處漂蕩、隨水漂流到他床邊的行李,而是那房間的主人,擁有鑰匙,可以自由進出、離開、回來。毋需預約、迴避、躲藏。她並不意識到,她只是訪客,隨時被反鎖於門外,過門不遇。而她離開以後,有另一女子住進房間,躺在她曾躺過的大床上,使用著她的杯子,翻開她未讀完的書。

她坐在這房間的窗邊,看著對面樓房外牆上的光影緩緩移動,想起那房間,或那些房間。那些房間裡的人,乞求的不過是一點尊嚴,一點可以隨意分配時間的自由。關上門,他們是孤獨的,卻也是自由的。不會有人來干涉他們如何過日子,不會指點他們的坐姿、睡姿、吃相,不會數算他們銀行戶口裡的存款、該有而未有的名利、明年要去的旅行、開玩笑的方法。他們只是特別敏感,特別害怕受傷。只要和別人同在房間裡,他們無法全然放鬆、隨心所欲,必須時刻偽裝得體,不能隨便哭泣以免惹人厭煩,不能不刮鬍子,披頭散髮,不能直接說出心裡話,喝完牛奶的杯子不能放著不洗,垃圾紙張必須準確無誤丟進垃圾桶...... 房間的規條,由別人定下,而他們無法依從,只能瘋狂,或生病、抑鬱、自殺。或流離失所。

2016年4月29日 星期五

《移動的邊界》陳冠中

半唐番美學筆記


成功的半唐番,都是不能還原的新生事物,是偉大的雜種。帝國撤走後,原宗主國的文化就會茁長嗎?對不起,不是這樣,歷史不能從頭再來,雜種就是我們寶貴的本土,半唐番就是出發點,我們的源頭。

Susan Sontag 《Notes on Camp》1964

Camp:對某些非自然的人為造作的偏愛。看的是風格,不是內容,是“一個女人穿著三百萬條羽毛做成的衣服到處走”。

高雅藝術基本上是關乎道德的;前衛藝術則通過極端狀態去探討美與道德之間的張力;Camp,則全然是審美的感覺,即:風格在內容之上、審美在道德之上、反諷在悲劇之上。繞開了道德而選擇了遊戲。是樂趣、是鑑賞、是慷慨:一種對人性的愛和享受、對某些物品和風格的愛和享受。Camp是一種街坊,讓有良好品味的人和受了過多人文教育的人也可以享受到樂趣。

Christopher Isherwood《The World in the Evening》你不能 Camp 那些你不認真的事情;你不是在開它玩笑;你是從它那裡得到樂趣。

Pauline Kael (Trash, Art,and Movies》1969

“如果我們不能欣賞最好的垃圾,我們有非常少理由對電影有興趣”
“你可以期望在垃圾中有些生動感是你可以相當肯定在受尊敬的藝術電影中得不到的”
“垃圾不屬於學院的傳統,而這是垃圾的部份樂趣 - 你知道或你應知道你不需要嚴肅對待它,而它從不企圖在輕浮、猥瑣和娛樂之外有更多”。
“我們是有普通感覺的普通人,而我們的普通感覺並不是全壞”
“我不相信一種人的品味,即他們出生就有好品味,故毋需通過垃圾來尋他們的路”
“我不相信那種不承認他一生中有些時間曾享受過垃圾美國電影的人”
“垃圾讓我們對藝術有了胃口”
“垃圾令人腐化?一種傻清教徒主義仍在藝術裡滋長”
“這幾乎是階級歧視的假定,即粗糙電影,沒有藝術外觀的電影,是對人不好的”
“最低級的動作垃圾比健康家庭娛樂可取”
“當你淨化它們,當你令電影受尊重,你便殺了它們”

Kitsch(媚俗)

我們生命中所有虛假的縮影。
a 形容的物件或主體高度充塞著現成情緒。
b 形容的物件或主體可以不費力地立即辨認。
c 並沒有實質的豐富我們對被形容的物件或主題的聯想。

Kundera on Kitsch

他從19世紀德國浪漫主義中看到人類的兩滴 Kitsch 淚:Kitsch 導致兩淚快速連續流出。第一淚說:看到兒童跑在草地上多好。第二淚說:看到兒童跑在草地上,(我)與全人類一起被感動,多好。是第二淚使 Kitsch 變成 Kitsch。是將這種有既定模式的愚昧,用美麗的語言喬裝,甚至連自己都為這種平庸的思想和感情流淚。Kitscher 對 Kitsch 的要求,即是對著一面會撒謊又會美化人的鏡子看自己,並帶著激動的滿足認知鏡中的自己,同時將人的存在中本質上不能接受的一切排斥在它的視野之外,如糞便、屁眼、死亡、玫瑰花一樣形狀的癌細胞,對糞便的絕對否認。極權國家發展了這種 Kitsch,因為這些國家不能容忍個人主義、懷疑和嘲笑。

2016年4月28日 星期四

四月讀書

《太平盛世》
《小寂寞》聞人悅閱

《行向昨日的旅程》Stefan Zweig

“當母語通行的世界淪亡、精神故鄉歐洲自我毀滅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地方能讓我重建生活...... 對我而言,似乎該及時以有尊嚴的方式,讓生命走向盡頭...... 。我向所有友人致意,願他們在漫長的黑夜之後,扔能再度見到晨曦..... 。而我,這過於性急的人,就此先行離開。”

《The Paris Wife》Paula McLain

《Moveable Feast》的對方,讀過前者就乏善可陳,尤其把手稿在火車上弄丟和硬是要生孩子令人憤怒。

2016年4月15日 星期五

《How to be Alone》Jonathan Franzen

父親的腦

大衛申克認為,阿茲海默症最重要的“意義之窗”在於它減緩了死亡的速度。申克將阿茲海默比作稜鏡,將死亡射入各部件原本緊密結合的光譜 - 自主權之死、記憶之死、自覺之死、性格之死、肉體之死;他同意最常用來描述阿茲海默症的比喻:它的悲傷與戰慄,源於受害者的“自我”早在肉體死亡前就已凋敝。

信件裡迷途

這天算是輕鬆的送信日,在一個勞動階級地區,強森除了一些醫院帳單何沃爾格林量販店的傳單,沒什麼要塞進投信口和信箱。他的工作就是跑腿和專注。如果放任心神渙散 - 搞不清楚街尾那戶人家今天早上會不會把那隻瘋狗關起來,他就會忘記投遞雜誌或型錄(在分類架上與信件分開放),而得走回頭路。我們步行穿過早上長長的光影,穿過尖峰時間過後空空蕩蕩的住宅區,他的襯衫顏色因汗溼而變深。在家養病的孩子和在家工作的作家了解這種空蕩。它會帶來與世隔絕的疏離感,對我來說,這種感覺向來會隨郵差接近又遠去的腳步聲而加劇。要當郵差,就得一連好幾個小時處在這種空蕩裡,得一一打攪五百座被遺棄的草坪,一座接一座。我請強森告訴我在他九年送信生涯裡碰過最有趣的一件事。他想了一會兒,說沒碰過什麼有趣的事。

撿破爛

節儉,無論字面上或比喻,都是轉盤式電話還在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是按鍵式電話令我反感。我不喜歡它了無生氣的鈴聲、它形象鮮明的特徵、它老氣的設計,還有稱霸後志得意滿的樣子。

困難先生

當時,在山坡上的我並未意識到要抓住維亞特的故事和我所處情況的相似處:我們都在下曼哈頓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作品都賣不了錢,都對藝術產生極度認真的懷疑,都迫切需要苦修,父親都瘋了。當時我只是很高興找到一本難讀的好書來讀,也意外自己能夠駕馭。跟速維亞特的朝聖成了我自己的朝聖之行。那十天的閣樓雖然常有鴿子咯咯地叫,卻是我待過最安靜的地方。深刻的、形而上的安靜。抵達《承認》的最後一頁時,我覺得已經做足準備面對正在外面陽光普照世界裡等著我的離婚、死亡和混亂。我有聖潔的感覺,彷彿已經跑了三哩、喝了蔬菜湯、看了牙醫、報了稅,還上了教堂。

聖路易見

葛瑞格皺眉:“更具體地描述這一帶。”
“喔,很明顯,這一帶是城市的郊區。”
“說說住在這裡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我對目前住在這裡的人的感覺是,他們不是以前住在這裡的人,正因如此,我恨他們。我的感覺是,如果我得回來住這條我曾經住得這麼快樂得街道,我會暴怒而亡。我的感覺是,這條街道、我對它的回憶,是屬於的 - 但顯然這兩者我都沒有專利權,就連這次以我的名義拍攝的鏡頭也不屬於我。



顯然我沒有表現出感情。

“你抬頭望著樹,”葛瑞格這麼指導:“回想你的父親。”

我父親死了,而我,感覺也和死無異。我想起來,但又叫自己忘記母親也有一些骨灰灑在這裡。當克里斯推進和搖動鏡頭時,我主要的動作是將橡樹枝的結構印在視網膜上,試著回想樹在我們種下時的尺寸,試著推算它的年生長率;但一部分的我也在注視我。一部分的我在想像這場景將如何在電視上呈現 - 宛如極感傷的音樂。表現情感是我身為作家的份內之事,而這棵樹就是我的素材,但現在我卻成為毀滅它的幫兇。我知道我在毀滅它是因為葛瑞格對我蹙眉的樣子,就像我蹙眉看著一枝難寫的原子筆。肚子和背部奇癢無比反倒成了慰藉,讓我不用專心面對無法適切地面對父親和他的樹的羞愧。我恨不得沒跟葛瑞格提到這棵樹!但我怎麼可以什麼都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