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4日 星期三

《自由》Freedom - Jonathan Franzen

塞斯談論佩蒂的次數稍稍超過了他老婆可以忍受的程度。在塞斯看來,柏格蘭夫婦是那種內疚感極強的自由主義者,他們需要不斷原諒所有人,才不會為自己的好運感到內疚。他們缺乏足夠的勇氣去坦然享受自己的特權。... 在梅里看來,如果你揭穿她那溫柔和善的表面,你或許會驚訝地發現佩蒂堅忍、自私、好勝的一面,發現她其實是個雷根主義份子;顯然,佩蒂真正在意的不過是她的孩子和房子,而鄰居、窮人、國家、父母、甚至丈夫,都算不了什麼。


至於康妮,波爾森夫婦無論從哪個方向朝康妮家的窗戶看出去,幾乎都會看到她在等待。她真是非常有耐心的女孩,新陳代謝的速度堪比冬天的魚。

佩蒂知道她表現的很差勁,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看著潔西卡和威廉在一起時的溫柔,她想到了十九歲時的自己,想起了她接受的平凡普通的大學教育,想起了她和卡特、 伊莉莎的病態關係,她懊悔著她的人生,可憐她自己。第二天,當她再次來到學校的時候,她的抑鬱心情正在加重,正在像跳下陡崖一般地惡化著,她強打精神參觀了學院豪華氣派的校園,在校長官邸前的草坪上享用午餐,並熬過了下午那場有很多家長參加的討論會。每個人看上去都容光煥發,都比她感覺到的更適應這個環境。所有學生看上去都那麼快樂,都有能力做好所有的事,當中自然包括輕鬆自在地坐在酒吧裡;所有其他家長看上去都那麼為自己的孩子感到驕傲,那麼激動地做孩子的朋友,學院本身也似乎為它的財富和無私的使命而驕傲不已。佩蒂確實做了一個好媽媽,她成功地引導女兒過上比自己更幸福、更容易的生活;但是,單單從其他家庭的身體語言看來,很明顯,作為母親的她在最重要的一個方面失敗了。當其他媽媽們和女兒們肩並肩地走在舖好的小路上,笑著,互相比較著手機,潔西卡卻走在草地上,走在佩蒂前面,快兩步或一步的地方。那個週末,女兒分配給佩蒂的唯一一個任務就是欣賞她好得不得了的大學校園。佩蒂盡全力扮演好這個角色,可是到了最後,在她的抑鬱突然發作的片刻,她在零落地點綴在大草坪上的阿迪朗達克椅子上坐了下來,懇求潔西卡和她一起回費城吃晚餐,不要威廉,就母女兩人。

卡茲廣泛閱讀過大眾社會生物學方面的書,對於抑鬱這一種人格特質和它在人類基因中貌似反常的持續存在,它的理解是抑鬱成功地幫助人類適應人生中無休止的痛苦和艱難。悲觀、覺得自己毫無價值、不配享有權利、無法從快樂中獲得滿足、苦惱地認知到人類世界從整體上來看是個糟糕透頂的地方;卡茲父系的猶太祖先被有宿仇的反猶太份子從一個聚居的村落驅趕到另一個村落,至於他母親這裡的盎格魯撒克遜家族,則在北歐短暫的夏季裡,辛苦地在貧瘠的土地上耕種黑麥和大麥,一年到頭沒幾天好日子過,總是期待著最壞的消息自然而然地成為他們應付惡劣生存環境的手段。畢竟,沒有其他任何東西能夠像壞消息那樣滿足一個抑鬱者。這顯然不是一種理想的生存方式,但它有著進化的優勢。嚴峻環境裡的抑鬱者傳遞下來他們的抑鬱基因,無論多麼令人絕望;而擅於自我改良的人們則信仰基督教,或移居陽光較為充足的地方。

“我不需要,”她說:“我沒有理解錯,我唯一想要的就是和你在一起。我的人生只需要這一樣東西。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我可以在一旁幫助你。你會擁有很多間公司,那麼我就為你工作。或者你可以競選總統,那我就為你的競選團隊服務。我會去做其他人不願意做的事。如果你需要有人為你犯法,我會為你去。如果你想要孩子,我會為你養他們。”
喬伊明白他需要用點腦來回應這一段讓人震驚的告白,但是不幸地他當時還在大麻作用狀態中。
“我想要你做的事情是這樣的,”他說:“我希望你接受大學教育。比如說,”他不明智地加上了後面這一句,“如果你以後要為我工作,你需要知道很多不同的知識。”
“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我是為了你才去上學的,”康妮說:“難道你剛才沒在聽嗎?”
他開始看出來,這是他當初在聖保羅時沒有看到的,各種事物的代價並不總是第一眼就標明地清清楚楚:他在高中時享受的樂趣,其實附加了有不斷膨脹的高額利息,而這筆債務可能還在人生的正前方等著他。

他和他的妻子愛著對方,也每天帶給對方痛苦。他的人生中所做的其他事情,甚至包括他對拉麗莎的渴望,加在一起也不過是從這個事實中暫時逃開。他和佩蒂無法共同生活,卻也無法想像離開對方。每次他覺得他們已經走到無法忍受的崩潰邊緣,每次又都會發現他們還可以繼續過下去。

來到這個國家的人不是為了錢,就是為了自由。如果你沒有錢,你就會更加憤怒地緊抓著自由不放;就算抽煙會害死你,就算你餵不飽孩子,就算你的孩子被瘋子的突擊步槍擊倒。你可以是個窮人,可是有一樣東西任何人都無法從你手上奪走,那就是你想怎樣糟蹋你的生活都可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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