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29日 星期三

《我們在此相遇》Here is Where We Meet - John Berger

Lisbon 里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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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視著其他客人的臉龐,全都超過五十歲,經歷過同樣的風霜。里斯本人老愛談論一種感覺,一種心情,他們管它叫 saudade,這字通常翻做鄉愁,但其實並不貼切。鄉愁隱含著一種安適愜意,即使懶散如里斯本也無緣享受。維也納才是鄉愁之都。這城市依然飽受狂風吹襲,一直以來這兒的風都太多了,多到鄉愁無法停駐。

當我喝下第二杯咖啡,看著一位喝醉者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正在講述的故事像疊信封似的精精準準地疊在一起時,我確定 saudade 是一種怒火攻心的感覺,就是當你聽到有人用過於冷靜的聲音說出太遲了這三個字時那種怒火攻心的感覺。而 Fado 就是它令人永難忘懷的音樂。也許對死者而言,里斯本是一個特別的停靠站,也許在這裡,死者可以比在任何城市更加賣弄自己。義大利作家 Antonio Tabucchi 深愛著里斯本,他成天都和死者耗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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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我死後,我學了很多東西。你待在這裡的這段時間,應該好好利用我。你在死者身上可以查閱到的東西,就像字典一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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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今天早上你去看了馬丁大夫。他是個好人!我們裡面有些人還常去找他看病。

我聽到她說話,但看不見她。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那兒。

他們怎麼去找他看病,我是說,你的朋友?

他看診的時間是他睡著的時候。

馬丁大夫一百年前就死了。

死人也可以睡覺吧,不行嗎?

他們有什麼病痛,你那些去找他看病的朋友?

很多人患了希望症。在我們這裡,希望症就和人世間的憂鬱症一樣普通。

你把滿懷希望當成一種病?

這種病的末期症狀之一,就是想再次介入生命,對我們來說,這可是絕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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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我冒險寫了些胡謅的東西。

你寫下某些東西,但你不會馬上知道它們是什麼。事情總是這樣的,她說。你知道記住,不論你是在撒謊或是在試著說出事實,對於其中的差別,你再也犯不起任何一點錯。


Islington 伊斯林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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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的再次勃起有些渙散,有一次,她為這情形命名 - 我們叫它倫敦!她說,它佔了位置,變得沒那麼緊急 - 或不像她的汗水、她的圓潤雙膝或她的屁眼裡的黑色卷曲毛髮的潮溼蕨類氣味那麼緊急。毛毯下的每一個動作,都將我們帶往他鄉。在他鄉,我們發現了生命的真實大小。日光下的生命,往往顯得渺小。例如,在古典課堂上為羅馬雕像的半身石膏像畫素描時,生命似乎非常渺小。在毛毯下,她用腳趾搔癢我的腳底,一邊喘喊著“大馬士革”。我用牙齒梳理她的頭髮,一邊嘶說著“頭皮”。然後,隨著我們的種種姿勢變得越來越長、越來越慢,我們聽任對方單獨睡去,兩具身體考慮著彼此所能給予對方的最無法想像的距離,然後我們離開。早上,我們默默無言。我們無法開口。若不是她起身去洗頭,就是我走到床腳窗邊,眺望著下方的柯倫遊樂場,任她把我的褲子丢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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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順著馬路、穿過其他連棟房屋,往下走。

你在睡夢中喊過我許多名字,奧黛麗挽著我的臂膀時說,我最喜歡的是奧斯陸。

奧斯陸!我重複著,我們轉進上街。然後,她將頭枕在我肩上,告訴我,她死了。

你是在初雪的韻律中喊出這名字的,她說。


The Szum and the C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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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結婚禮服和挑其他衣服不一樣。穿上禮服的新娘,看起來必須像是來自某個在場人士不曾去過的地方,因為那是她娘家姓氏的地方。即將出嫁的女人,在變成新娘的那一刻,也將轉換為陌生人。轉換成陌生人,好讓她即將委身的男人可以像初次見面那樣認識她;轉換為陌生人,好讓他們許下誓約的那一刻,那個娶她的男人能讓她感到精細。為什麼依照慣例,新娘在婚禮前都得躲起來?就是為了方便這場轉換,讓新娘看起來像是來自地平線的另一端。新娘的面紗,是距離的面紗。一輩子住在同一個小村裡的女人,當她以新娘的身份走在村莊教堂的廊道上時,所有人都認不出她了,並不是因為她戴了偽裝,而是因為她變成被迎接的新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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