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拉出國以後
窗外的草坪,綠得那麼持之以恆,那麼兢兢業業,那麼格盡職守,那麼幾十年如一日,簡直就像是...... 死亡。
而國內的生活呢?雖然據說有很多腐敗,有很多貧富差距,小孩子有做不完的作業,弱勢群體有跑不完的上訪,甚至據說還曾經有人在路上走著走著就給逮進去打死了。可是,對於有志青年,中國這個大漩渦,是一個多麼大的可能性的礦藏:憤青有那麼多東西可戰鬥,資青有那麼多鈔票可以賺,文青有那麼多感情可以抒發 - 歷史還遠遠沒有抵達它的盡頭,未來還坐在紅蓋頭裡面激發他的想像力,他還可以那麼全力以赴地向它奔跑,並且從這全力以赴中感受到意義凜冽的吹拂。
有一次回國,我和幾個朋友吃飯,其中一個說“劉瑜,你回國吧,中國多複雜啊 - ”。複雜,嗯,就是這個詞。對於一個有胃口的靈魂來說,“複雜”的世界是多麼基本的一種需要,而康州陽光下的郊區,美得那麼安靜,對於習慣惹事生非的靈魂來說,簡直是一種災荒。
形而下生活
形而下的樂趣怎麼就比形而上的樂趣樂那麼多呢?越形而下就越有樂趣:讀歷史比讀哲學有趣,讀八卦比讀歷史有趣,看電影比讀書有趣,站在大街上看打群架最有趣。
超越那一天
今天回頭再去看五四運動,它更像是啟蒙浪潮結束的開始,而不是開始的結束。90年來的歷史說明,引領我們突破政治瓶頸的不是激情、集體和破壞,而是理性、個體覺醒和制度改革。現在我們紀念那一天的最好方式可能恰恰是超越那一天。穿過1919年,回到1915,那一年,一個叫陳獨秀的人創辦了一本雜誌叫《新青年》,一個叫胡適的人坐在哥倫比亞大學的課堂上聽杜威講課,一個叫魯迅的教育部公務員閒來無事正研究佛經,一個叫丁玲的小女孩還在念書識字,而那個叫毛澤東的湖南青年剛剛考上師範學校。那時候他們當然不知道未來會有怎樣的刀光劍影。他們讀書、思考、心懷虔誠,向未來敞開。我們多麼希望他們將要面對的腥風血雨可以被抹去,歷史重新交給他們一張白紙,讓他們從頭再來。
2017年7月1日 星期六
《送你一顆子彈》劉瑜
2017年6月19日 星期一
《愛情沒那麼美好》Brigitte Giraud
白天與夜晚
2017年6月11日 星期日
《Purity 純真》Jonathan Franzen
她和湯姆的關係很奇怪,不明確,永遠都處於暫時狀態,因此也更像真愛,因為每天、每小時都能自由選擇。她回想起小時候在主日學校學到的一種區別:她與湯姆各自的婚姻是舊約。在她的婚姻中,重要的是實踐與查爾斯的約定;在湯姆與安娜貝爾的婚姻中,重要的是害怕她的憤怒與審判。而在新約中,重要的只有愛與自由意志。
2017年5月9日 星期二
《小說生活》畢飛宇
魯迅文學獎
我在《南京日報》每天要騎自行車,每天早上都是空腹騎車。時間久了,胃出了問題,我就去醫院做胃鏡檢查,其實問題不大,但是,醫生一不小心把我胃動脈血管給弄破了,這一來問題大了,大出血,幾秒鐘我就暈過去了。我在醫院裡躺了半個月,第十六天,我在醫院裡面實在待不下去了,就回家洗個澡。你知道,胃出血不能吃東西,全靠輸液,最多吃一點“軟飯”,我可是吃過“軟飯”的人呢,我的身體非常虛弱,我記得我從浴缸出來的時候兩條腿都在抖,站不穩的。後來我就半躺下了,我已經十多天沒寫東西了,很不習慣,我就拿了一塊木板,頂在自己的腹部,就在那裡寫。開始是寫著玩的,寫著寫著,像小說了,這就是後來的《哺乳期的女人》。我的手上一點力氣抖沒有,筆畫特別輕。
物理學之後
赫曼赫塞在中國是不怎麼流行的作家,我特別喜歡。卡繆,其實他也是一個思辨性非常強的小說家,在我心中的地位非常高。在抒情性的作家與力量型的作家之間,我個人更偏好力量型的。力量從哪裡來呢?當然是思想。其實我不太相信情感,至少有保留。這個說起來又有點糾結了,因為很矛盾,我的理性不相信感情,可我又是一個情感豐富的人,我其實是一個糟糕的人,挺可憐,一輩子都要在這些東西裡頭糾結,許多時候都很痛苦。這句話也可以這麼說,我的能力在“及物”的部份,我的興趣卻在“不及物”的那個部份,當語言離開了具體的食物,進入到抽象那個層面的時候,我往往很來勁。從物到物,從人到人,我會很快樂,但是,從概念到概念,這裡頭始終有一種讓人癡迷的力量。
尊嚴就是平等
“天賦人權,人人生而平等”。你注意到了嗎?在西方重要的文獻裡,這個問題不討論,不搞邏輯論證,你不覺得奇怪嗎?西方人那麼在意邏輯,那麼在意論證,但是,在平等這個問題上,他們很‘粗暴’,就是不論證,就是不講邏輯,直接就是‘天賦’人權,人是‘生而’平等。當然,這個與他們的基督教文化背景有關。
在這個問題上,東、西文化的差異是很大的,中國進入現代社會很困難,與這種文化差異有很大的關係。在中國,尊嚴不是一個‘天賦’的問題,而是一個權力的問題。人們很容易把尊嚴問題和權力的力量對比聯繫起來,那麼好吧,我們來看一看。在專制制度底下,太監沒有尊嚴,這個是一定的,皇帝的權力最大,他就有尊嚴了?也密友。皇帝依附於他的黃權,這是最高權力,在這個權力之下,做為皇帝的個人,也沒有一個有效的法律來保護他。一旦皇權喪失,你可以在皇帝的腦袋上拉屎,一刀捅死了算是便宜的,鞭屍都是常事。所以,尊嚴的前提是‘拿人當人’,得有‘拿人當人’的制度和‘拿人當人’的法律做保證,太監連人的玩意兒都沒了,他低於人,皇帝高於人,他們不能算作主體上的人。不是人,就沒有人的尊嚴。
《紅樓夢》與《水滸傳》
張清華是在和我討論戲劇性的時候總結三大名著的:《紅樓夢》是空色空,《水滸》是散聚散,《三國演義》是分合分。
小團圓
張愛玲如果沒有《小團圓》這本書,她就是盛夏的絲瓜,像水果,像黃瓜,到了《小團圓》,深秋來臨了,給人的感覺真是一個絲瓜,一點水沒有,裡面全是筋。這個滿可怕的。
張愛玲有這個能力,她直指人心。許多讀者害怕她,有道理的,你沒地方躲。她有入木三分的洞穿力,《傾城之戀》幾乎就是一個完美的小說。說起直指人心,我覺得男性作家和女性作家還是有區別的,女性更犀利一點。我像對你說一件和小說很不相干的事情,我有一個同班同學,做了刑警,辦過無數的案子。她告訴我,如果是用刀子殺人,死者身上如果有許多刀口,一般是男性幹的,死者身上如果只有一個刀口,那麼,幾乎就可以斷定殺人犯是女性。我問他為什麼,他回答說,女性對自己的力量沒把握,如果一刀解決不了問題,那就麻煩了,所以女性要嘛不下手,如果下手,那是很決絕的,通常都是‘一下子’致命,這是一個基因的問題。
做為一個導演,張藝謀沒什麼問題,許多東西不缺,但是,作為人,張藝謀的身上有一個很大的特點,他對感情不敏感,他不太愛,也不太在意表達愛。這個東西對張藝謀的妨礙相當大。他的骨頭是冷的。張愛玲當然不一樣,但是,張愛玲的骨頭也是冷的。別看陳凱歌那樣,陳凱歌對情感很敏感,馮小剛也敏感,姜文其實更敏感,但是,他的審美趣味和他的天性有點擰,他喜歡酷,他愛冷,他不好意思熱。哪一天姜文肯了,他會給我們驚喜,那將是另一個開始。婁燁呢?他敏感得幾乎不行了。你能想像陳凱歌老淚縱橫,你也能想像姜文、婁燁、馮小剛老淚縱橫,雖然馮小剛哭起來也許更不好看,但是,如果你是導演,你要選擇一張老淚縱橫的臉,男主角你會選擇張藝謀?女主角你會選擇張愛玲?我反正不會,那張臉看上去就不像。他們哭不出來,他們哭出來了我也哭不出來。
2017年5月3日 星期三
《造日子》畢飛宇
7
我出生的那個村子叫“楊家莊”,我的父母親則是楊家莊小學的鄉村教師。1969年,父母親的工作調動了,我們一家要去一個叫“陸王”的村子。這一調,生活的謎底揭開了,五歲的孩子知道了一個很不好的事情:我們不是“楊家莊”的,我們家和“楊家莊”沒有任何關係,這裡的爺爺、奶奶、叔叔、嬸子、舅舅、舅媽全是假的。- 去陸王也沒有什麼不好,可五歲的孩子感受到了一件事:他的生活被連根拔起了,一敲,所有的泥土都掉光了,光禿禿的。
18
我很感謝我的母親,雖然家裡很窮,但是,母親把我們拾掇得很乾淨,所有的補丁都周周正正。我們從不邋遢。父親說,做人最重要的事情是受人尊敬,母親說,做人最重要的事情是體面。這是一回事。體面是受人尊敬的前提,受人尊敬是體面的結果,事情就是這麼簡單。我不敢說我是受人尊敬的,但是,我和我的父母一樣,都是體面的人,這樣的自信我有。
21
60年代或70年代的中國鄉村是愚昧的。愚昧要不得,愚昧是我們的敵人,這個還要說麼。但是,任何事情都要分兩頭說。長大之後,我成了一個文明的現代人,但是,我始終認為,我的靈魂深處有某些神秘主義的東西,這是愚昧在我靈魂上留下的疤,在文明之光的照耀下,它們會閃閃發光。這對我是有幫助的,尤其在我選擇了寫作之後。我是一個堅信科學的人,我推崇邏輯。但是,我從不認為科學可以對付一切、邏輯可以表達一切。有許多東西會越過科學與邏輯,直接抵達我們的靈魂。
愚昧從來都不可怕。愚昧可怕的地方就在於,它引導並企圖控制這個世界,它引導並企圖控制每一個人。
《襪子》
我有些猶豫,該不該把“襪子”這一章寫下來。要知道,如果把時光倒退到四十年前,在蘇北的鄉村,一個少年的腳上穿著一雙襪子,其囂張與得瑟的程度一點也不亞於今天的少年開著他的保時捷去上學。好吧,且讓我虛榮一回、得瑟一回,我要寫“襪子”了。
穿襪子是一件大事。寫穿襪子必然也是一件大事。依照常規,在描寫大事之前,作者有義務交代一下大事的背景。
1957年,我的父親成了“右派”。我要簡單地說一說1957年,那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年份,-你得時刻留意你的說話。如果你有一句話沒有說好,或者說,你有一句話讓做領導的不高興,那你就夠麻煩了,你會成為“壞人”。那個時候的“壞人”是很多的,所以,有關“壞人”的概念往往不夠用。不夠用怎麼辦呢?造。“右派”就這樣成了嶄新的、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新概念壞人”。
我的“右派”父親終於被送到鄉下去了。一同前往的還有我的母親。我的母親是一個教師,她沒有說領導不愛聽的話,她也許說了,但領導沒有聽見,這一來她依然是一個左派。左派最大的好處是什麼呢?她和右派做同樣的工作,右派顆粒無收,而左派每個月可以領到24元人民幣。24元人民幣,放在今天都買不來一杯卡布奇諾。可就是這杯打了八折的卡布奇諾,它使我的母親成了“大款”。你完全可以這麼看,- 1964年,在我出生的時候,我其實是一個富二代。太嚇人了。
交代來交代去,我說的意思只有一個:即使是一個倒楣到底的“右派”家庭,在物質上,依然比那些“農家”要好一些。在任何時候我都要說,沒有人比中國的農民更不幸。他們最大的不幸就在於,他們無法言說他們的不幸。他們的不幸歷史看不見,看見了也不記錄。實在需要記錄了,他們已經是屍體了,作為資料。
富二代必須有富二代的標誌。在冬天,富二代的腳上有棉鞋。在棉鞋與褲腳之間,裸露出來的不是腳踝,而是紡織物。那個圓圓的紡織物就叫“襪子”。
我現在就來說說我的襪子。
我一共有兩雙襪子,尼龍的。按照我們家的生活節奏,我的母親一個星期洗一次衣服。那可是一大家子的髒衣服,滿滿一桶。換句話說,我的襪子也是一個星期洗一次。可我是一個男孩,男孩最大的特點就是出腳汗。用不了一節課的時間,我的鞋裡頭差不多就濕了。到了晚上,鞋子裡全是濕的,襪子當然也是濕的。父親是很聰敏的一個人,他告訴我,每晚睡覺的時候可以把襪子壓在身子底下,這一來襪子就烘乾了。
我每天早上都可以穿上乾爽的襪子。然而,腳汗就是腳汗,它不是水。在襪子被體溫烘乾之後,襪子上會留下腳汗的遺留物。它臭極了。它還能讓襪子的底部變硬。在遇上新的腳汗之後,硬的部份慢慢就融化了,再一次變軟,漿糊一樣黏稠。它冰冷冰冷的,很難回應你的體溫。- 這麼一說你就明白了,在一個星期之內,我只有一、兩天會喜歡我的襪子,其餘的五、六天我都充滿了恨。我痛恨襪子。它又冷又濕又臭。我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我的襪子扔進爐膛,一把火燒了了事。老實說,我不想穿襪子。
但我的母親不許我不穿襪子。我想我的母親也有她的虛榮,這麼說吧,在她的心目中,襪子就是領帶,我“西裝革履”的,沒有“領帶”怎麼可以。
我附帶著還要說一下棉鞋。以我家的經濟情況來說,我不能要求我的母親每年都給我做一雙新棉鞋。雖然我是一個富二代,可我真的不能要求我的母親每年給我換一輛保時捷。那個太過份了。所以,每年冬天,尤其在春節之前,我都要被“小鞋”所折磨。解決的辦法也不是沒有,那就是像穿拖鞋一樣,屐拉著。可我的母親是什麼人?她怎麼能夠容忍她兒子屐拉著棉鞋?那是絕對不允許的。“一點學好的樣子都沒有。”我怎麼辦呢?我只能把“兩片瓦”的後半部撕開,這一來腳就不疼了。- 這樣做的後果是我的腳後跟始終裸露在外面,每一年的冬天都要生凍瘡。
生凍瘡是不該被同情的。在我們蘇北的鄉村,哪一個孩子的身上沒有凍瘡呢?沒事的,開了春“自己就好了”。可是,你別忘了,我是富二代,我的腳上有襪子。每天睡覺的時候,我得把襪子從凍瘡上撕開。那得慢慢地,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揭。絕對不能快。如果你想快,好吧,你的雙腳將血流如注。
我倒也沒那麼怕疼,可是,一天疼那麼一遍,箇中的滋味也真不好受。
母親,我們村裡最富有的“大款”,為了她的體面,我這個“富二代”真的沒有少受罪。現在,我的兒子也大了,他時常對我說起一些“富二代”的事。我告訴我的兒子:“不要羨慕。天下從來就沒有兩頭都甜的甘蔗,一根都沒有。- 你的老爸當年比別人多了兩雙襪子,可那兩雙襪子給你的老爸帶來的幾乎就是災難。”
32
“比甘蔗還要甜。”這是誇張,也是比喻。烈寧說:“任何比喻都是跛足的。”列寧的話不對,不要相信他。在語言這個問題上,你要相信我。我要說的是,比喻是遼闊的、深邃的,比喻的內部有一個空間,它的浩翰程度一點也不亞於一個孩子的白日夢。那可是關於吃的白日夢,白日夢有多美,比喻就有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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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俗和法律沒有關係,可我願意這樣解釋風俗和法律的關係,- 風俗是最為親切的法律,而法律則是最為剽悍的風俗。
風俗在一頭,法律在另一頭。一個時代或一個民族的好和壞不是從一頭開始的,好,從兩頭開始好,壞,也是從兩頭開始壞。在任何時候,好風俗的喪失都是一件危險的事,這不是我的危言聳聽。
分享,多麼芬芳的一個東西,它哪裡去了呢?
74
當我們爬上桑樹,站在樹枝上,或坐在樹枝上,或躺在樹枝上,只要輕輕一個發力,我們的身體就得到了自動性,晃悠起來了,顛簸起來了。那是美不勝收的。蕩漾不只是美感,也是快感。
78
有一種鳥叫花翎,很小,牠的蛋殻是湖藍色的,只有小拇指的指甲蓋那麼大。設想一下吧,當你把湖藍色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的鳥蛋放在掌心的時候,你的內心會湧起怎樣的欣喜。大自然真的很瑰麗,一只鳥蛋的顏色就能說明這個問題。
但是很不幸,我的童年與少年是在60和70年代度過的,那是一個野蠻的時代。什麼是“野蠻的時代”?我的結論是:“野蠻的時代就是和美作對的時代。- 當你意識到什麼東西“很美”的時候,這個東西差不多就到了滅絕的邊緣。
花翎鳥也是這樣,牠越來越少了,牠的蛋也越來越少了。相反,醜在擴大,滿天都是麻雀,遍地都是老鼠。美真是一個特別脆弱的東西,一碰就碎;而醜的內部卻有一種格外頑強的基因,它無堅不摧,在它的面前你時常感覺到無能為力。
103
我最早的有關死亡的認識都是從家畜那裡開始的,無論是殺豬還是宰牛,這些都是大事,孩子們提前會知道的。究竟是為什麼呢?每當我知道了哪一頭豬或哪一頭牛即將被宰殺的時候,我會走過去,看牠,一看就是好半天。老實說,我沒有見過牛和豬流淚。但是,我始終可以從牠們的神態裡感受到一種無力回天的蒼涼。我不會說我有多麼悲痛,可我知道,我難受。
和天性裡對死亡的恐懼比較起來,天性裡的好奇更強勢。這就是孩子總要比大人更加殘忍的緣故。
117
我想這樣說:什麼是中國?中國就是農民的體能;什麼是中國的文明?中國農民的體能所透支的那個部份。
182
“我”。這個詞是危險的。在我們練習作文的時候,我們只用“我們”,決不輕易使用“我”。-什麼時候使用“我”呢?寫檢討書、做口頭檢查的時候,一旦你使用了“我們”,老師一定會當即打斷你的話,告訴你:“檢討你自己,說‘我’,不要‘我們’、‘我們’的。”
長此以往,跟“嘴”一樣,“我”這個字在我記憶裡同樣含有貶義的成分,它狹隘、自私、卑怯、寡不敵眾,還經常和“錯誤”聯繫在一起。“我”時刻孤立著,亟需一個“們”,換句話說,正如老師們所說的那樣,“一個人”要把自己“放到集體裡去”,這才有力量,這才能長久。
語言是文化,語言是歷史,沒錯的。不用說別的,僅僅考察一下“我”與“我們”的微妙關係,我們也可以輕易地得出一個結論:“文革”的文化是拉幫結派的文化,它是反個人的,反自我的。它極度地不安、自卑、懦弱。每一個“我”都是一滴水,離不開“汪洋大海”的“我們”。“我”一旦離開了“我們”,必然是滅頂之災。在“文革”期間,“我”是恐怖的,即使是拾完了棉花,回家去,你也必須以“我們”的姿態高高興興地,或者說,蹦蹦跳跳地“回家”。
我和我的老師都沒有發現一個常識錯誤,“我們”其實是沒法回家的,回家的只能是“我”。
198
有許多詞,比方說,人山人海,比方說,嘯聚,比方說,人海戰術,比方說,驚天動地,這些詞在我的腦海裡從來都不空洞。它們有依有託。這個依託就是我對水利工地的記憶。在我讀大學的時候,我讀過一陣子左拉,說實話,左拉我一點也不喜歡。他文字的拖拉令人厭倦,他一點也不節制,他幾乎不加選擇,待著什麼就寫什麼,不厭其煩。但是,左拉對小說有一個貢獻,那就是他對大規模“場景”的有效描述。作為“自然主義”大師,他是笨拙的,刻苦的,用功的。在這個問題上,現代主義作家差不多都是懶漢,他們不屑巨大的場景,他們脆弱,神經質,一有風吹草動就心驚膽顫。他們想一想那個吵吵嚷嚷的“場景”都嫌累。他們是藝術家,他們沒有體力勞動者的剽悍體魄。他們的肩膀上方沒有“氣焰”,-他們寫不動。
243
父親還做過一件誇張的事情,把黃俊祥的作文拿出來,專門讀給我的母親聽。後來我就認識黃俊祥了,高個子,很帥。-你要相信的,老天爺並不公平,在校園裡頭待了那麼多年,我就沒見過學習很好而相貌猥瑣的學生。
250
十二歲,一個孩子,在特殊的背景下,他在1976年參與了一項邪惡的事情,我想我不會苛求自己。但是,我清晰地感受過內心的邪惡,我清晰地感受過我在邪惡面前所表現出來的興奮,-這些都是真的,這是絕對不可以被遺忘的。
我至今還能清楚地記得我在破案之後的心理狀態,隨著陳德榮德被“定性”,我一陣輕鬆,突然意識到我依舊是一個“好人”,這個“好”在迅速地擴張、膨脹,都接近“英雄”了。我在剎那之間就建立起了巨大而又可靠的道德優勢,-從今往後,我說陳德榮是什麼,他就是什麼。我沒有權力,可我就覺得自己擁有了切實、有效的權力。有一句話我在當時還說不出,但意思都在:因為別人的跨掉,我自然成了一個掌握了絕對真理的人。“事實證明”,我是。我獲得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自信。
自信這東西極為複雜,有心智上的自信,有肉體上的自信,但是,有一種自信我們必須警惕:道德自信。因為道德自信,一個人極容易陷入迷狂,它讓你手握絕對真理,然後,無所不為。這個無所不為自然也包含了無惡不作。作惡和道德上的絕對自信永遠是一對血親兄弟。
胡適說,寬容比自由更重要。老實說,直到今天我也不敢確定誰“更”重要,但是,從我的成長經歷來看,告訴自己不擁有絕對真理最重要。因為不擁有絕對真理,你才能寬容,因為不擁有絕對真理,精神上才有足夠的時間與空間,你才有自由。
...... 那樣的事情我永遠都不會再做了?不,我不會這樣說。這樣說是很不負責任的。我願意相信,那樣的事情我依然有可能再做,因為膽怯,因為虛榮,因為貪婪,因為嫉妒,因為自信,因為不可思議的“一個閃念”,都有可能,只要外部提供充足的條件。作為一個年近半百的人,我不願意獨立地相信我自己,我也不願意獨立地相信外部,-我更願意相信向善的生命個體與向善的外部條件所建立起來的向善的關係。
我不會那樣說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我情願把那樣做的可能性懸置在我的內心,這對我有好處。-你想心安理得,你就得小心你自己。
2017年4月5日 星期三
《絕歌:日本神戶連續兒童殺傷事件》
p84
“先不用上課,跟我們來一下。”
我想要是被厭惡、被責怪、被否定、被輕蔑、被強烈的罪惡感而鞭撻得苦悶不已。只有這樣,才能令我感到“活著”。
p140-153 mother
關於我所犯下的事,我最不想被知道的就是我母親了。我沒有自信她在發現後還會把我當成“自己的小孩”繼續愛我。但母親儘管已經知道了我其實是個什麼樣的人、對被害者做了多冷酷的行為,她還是一如以往 - 不,甚至是超乎以往完完全全接納我的真面目,把我當作她的一部分,繼續愛我。如果只是個“表演母親這個角色的人”才不可能做到這個程度。母親對我的愛,一絲不假。她相信我,超過我相信她。她愛我,更甚我愛她。
明明就對我灌注了那麼多母愛、那樣珍惜地撫養我長大,我卻還是只能活成這樣,我對母親真的很抱歉。
我沒有一天不想她。直到現在,我還是最喜歡她。
2017年3月16日 星期四
覆轍
姑姑哭著出嫁了。像她那天送走出國的情人。
情人來自離婚家庭,望族不待見。打來的電話全被祖母截斷 - 她不在家,你好好讀書就好,別想太多 - 她站在後面。絕望一點點升上,腳底,膝蓋,肚腹,臉頰。她窒息,隨便哪裡,來一點空氣。救命。救命。
“我第一次看見你姑姑是在我家泳池旁,她那男友為她擦防曬,整個背,像一生不會擦完。”
後來的姑丈。男人的意氣:我沒文化,有的是錢。
隨便哪裡,你怎麼鬥得過這些人?親愛的。二世祖用一口日文討好了日據時代長大的老人,二世祖不讀書,看摩登相聲都會睡著打鼾,那重要嗎?他能說服老人讓她離開家,遠到美國。巧克力、長灘、酒。她心裡可否抱著一絲見著他的希望?然而美國竟這樣大。
酒。
學法文、學攝影的姑大著肚子出嫁了。多少恨。多少恨。
母親永遠記得,婚後他連一件便宜睡衣也不買給她。地主,二世祖。二世祖打牌打高爾夫,終日不歸。二世祖在她嘔心瀝血的日記,隨性簽下一個“閱”。
閱。
我告訴自己不會重轍。誰一時不察,我將他掃至桌下。誰說錯話,我記一生,原狀付還,加總利息。和我鬥?警局見。
一個也不放過。
得不到,就發難。甚麼事做不出來。
喔,一屋子警察。我彷若剛醒,癡癡看著他們。
“他玩的這些遊戲,有意思嗎?”
“他想,我就走。”
親愛的,我已活了千年,萬年。活過了原野,冰川,草原。
我早就是一空心人。裝什麼不行?
警車上,女警怔怔盯著我:你好美,你真的好美。
我想死嗎?我天天想。你問我?我沒想過。
值班醫生說:他不值的。他不值的。
沒有一件事是值的,親愛的。
我要看見所有事情的盡頭,像夜裡腐爛的花朵。
2017年2月22日 星期三
《疼痛是一道我穿越了的牆》Marina Abramovic
我熱愛極度誇張的故事。我喜歡看子彈也打不死的 Raspuntin 的故事 - 共產主義混合神秘主義就像我 DNA 的一部分。而我永遠不會忘記卡繆寫的荒誕故事《困惑靈魂的叛變》(Le Renegat ou un esprit confus)。裡面敘述一名前往沙漠部落改變他們信仰的基督教傳教士,但他自己的信仰反而被部落轉變了。當他違反了部落的其中一條規則,他們割下了他的舌頭。
2017年2月8日 星期三
《白馬走過天亮》言叔夏
《散步》
一起去的街角市場,天光盡滅。市場旁的小學放課了。滿街都是戴小圓盤帽的孩子。背著紅皮藍皮綠皮的小書包。水壺像蝴蝶一樣地搖晃。整條街都是那種錚錚的聲響。他們才是這條街道的小石,要被流送到什麼樣的地方?
有些時刻,我會非常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安靜、愛笑的孩子。想得幾乎想要去偷一個。每天早晨,我像個母親一樣地幫他裝盛便當,幫他戴上小帽,幫他穿一雙白花花的襪子。我要帶他走路,走上這條斜坡,走過整個冬天將至的濃霧。聽他說:媽媽,我看不見你了。
而黃昏的雨就這樣來了。街上的孩子紛紛四散,竄逃一般。我撐起了傘。這不過是一日將盡的一個日常的散步。明天,還有後天,大後天。日子堆疊著日子。我比一場毫無預警的雨擁有更為健康的作息。
“我的生活在哪裡,你就在哪裡。”出門前他說。
“關係牽連著關係。你撿拾了什麼,就佩戴著什麼。人不是總將另一個人佩戴在身上?”我擁有腦海裡的聲音。從我五歲醒來的某個下午,我就忽然發現了腦子裡的這個聲音。她既是我,有時又總是命令著我。我有一個隱密的箱子,箱裡蹲距著一個小小的女子。當我說“我們”的時候,“我們”其實是我。我日夜用這個聲音佩戴著你。把你像玉石一樣地戴在胸間與腰際。我感到自己非常非常地想你。
而黃昏的雨落了下來。一個陌生孩子,就這樣竄入我傘下的腳邊。彷彿雨中河流裡被我彎身撿起的石子。仰望的眼睛擦得好亮好亮。
“下雨了。”我低頭看著他說。
“我沒有帶傘,可不可以讓我躲一躲?”他的話語有著一種成人的語境。
“讓我們走一小段。”我說。我們可以抵達雨的彼端,那片小小的騎樓。
究竟是誰守護了誰?白日終於徹底離去。黑夜來臨。我感覺兩種顏色的暗影疊放在我的皮膚,緊緊包裹。它們交映成一種無法言說的顏色。
《閣樓上的瘋女人》
菜店查某。閣樓上的瘋女人。下午的時間結束了。從一樓的地板那裡,傳來車線壓過布匹的嗶嘰嗶嘰聲響。一畝車過一畝。妹妹還在隔壁房間酣睡。十歲時的我想著,必須要叫她起床,讓她看看我在母親的房間裡找到的這本書。我要指給她看:媽媽原本是要打掉你的。因為你是意外生下來的孩子。你看,這不是全寫在這裡了?
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
"I shall hang myself to the sound of my lover's breathing." - Sarah Kane
For every part of me died, I lived on. Better,
and better. For those belongs to the heaven,
I gave it back. For those of earth, I take it on,
breath by breath, second by second. Act
until you no longer notice yourself acting.
Part in the past, do not seek the shadows.
for the ghost that lives, is a stranger that
seems every bit familiar, uncanny. I hung
myself to the sounds of my lover's breathing.